周星星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这寂静的、只有风声和夕阳余晖的天台上,却字字清晰,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何粥粥的心上,也砸碎了这数月来,她为自己筑起的所有壁垒和伪装,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周星星那双深邃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眼睛里。夕阳的余晖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此刻苍白惊愕、茫然无措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在耳膜里轰然褪去,留下冰冷麻木和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悸动。
他问他,她自己,还想不想打职业。还想不想,和他一起,拿全国冠军。
不是以“何远”的身份,不是为了哥哥的梦想,不是为了starstor的荣誉。仅仅是她自己,何粥粥,想不想。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的闪过无数画面——训练室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快感,赛场上极限操作后心脏狂跳的刺激,和队友(尤其是他)配合默契拿下胜利时的热血沸腾,还有在深夜独自加练、一遍遍复盘失误、只是为了能够跟上他节奏时,心底那股不敢和倔强
想。她怎么会不想?那些在谎言夹缝中,真实生长出来的热爱、渴望和胜负欲,早已经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只是被她用“为了哥哥”、“迫不得已”、“我不配”这些理由,强行压抑、甚至否定了。
可是“和你一起?”
这个前提,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底刚刚蹿起的一点微弱的火苗。她想起暴雨夜他冰冷的眼神,想起那句“别让我看到你”,想起这数日他塔训练时压抑的烦躁和摔键盘的暴怒,想起他电话里平静却疏离的语气
“我”何粥粥艰难的开口,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涌上来:“我怎么配和你在一起我骗了你那么久,给你、给starstor惹了那么多麻烦我”
“我气得不是你骗我。”
周星星忽然打断她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冲破禁锢的、沉郁的怒意。他上前一步,距离瞬间拉近,何粥粥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晚风的味道。
夕阳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激烈的怒火,但这怒火,似乎并非指向她的欺骗。
“我气得是”他盯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用力的说,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烫在何粥粥的耳膜和心上:“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事。”
何粥粥愣住了,怔怔的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意,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受伤了,不说。”周星星的语速加快,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力度:“膝盖的伤,手肘的淤青,训练强度那么大,你要这样一声不吭,当我看不见?”
“发烧了,烧的迷迷糊糊睡在椅子上,也不说。非要编个我打呼的烂借口。”
“被人说闲话,被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打量,被林薇堵在宿舍楼下,被rival那种垃圾当面羞辱你躲,你忍,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
“体检通知下来,你怕的脸都白了,宁愿递退队申请,一个人跑掉,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比赛被人那样揭发,你对着镜头鞠躬道歉,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你身上,说退赛就退赛,然后一个人,淋那么大的雨,跑到那种鬼地方去!”
“现在,连退学”周星星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胸腔因为激动的情绪剧烈起伏,他深吸一口气,才用更重,更痛的声音,吼出最后一句:“连退学那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说!一个人办理手续,缩在家里,连电话都不接。”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分。何粥粥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脊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冷粗糙的水泥围栏,退无可退。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赤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喷薄而出、混合着愤怒、痛楚、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光芒,听着他用一种近乎于嘶吼的语气,将她这数月来所有独自承受的委屈、恐惧、痛苦,一件件,血淋淋得剖开,摆在她面前。
原来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的伤,她的病,她的隐忍,她的恐惧,他的狼狈,她的绝望他全部知道。
他不是气她骗她。他是气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却从未想过,要告诉他,要依靠他,哪怕一次。
“何粥粥”周星星看着她泪流满面、震惊到失语的脸,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将要人压垮的力量:“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一个你骗了就可以随手丢开的傻子?还是一个根本不足以让你信任、让你依靠的外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何粥粥最后的心防。巨大的愧疚、委屈、和一种迟来的,汹涌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围栏,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进膝盖,放声痛哭。
不是低声啜泣,是压抑了数月、终于找到出口的、崩溃的嚎啕。哭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撕心裂肺,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控诉,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对眼前这个人深沉愧疚的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尖锐的“看见”和“在意”后,所带来的、近乎于救赎的震动。
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地上、哭的浑身颤抖的身影,胸口那股激烈的怒火,随着她的哭声,一点点平息下去,被一种更加尖锐,更无力的心疼取代。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的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哭。任由傍晚的风,吹干她脸上滚烫的泪水,也吹散他心头那场持续数日的、无声的风暴。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留下一片暗沉沉、瑰丽的紫红色余光,将两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