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星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报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便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一如他平时的风格。
时间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地点，是南方男子大学那个他们曾有过两次谈话，也发生过两次激烈冲突的天台。
何粥粥握着已经忙音的手机，在沙发上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知道夕阳的与会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一层虚幻的金色。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随着那通电话的挂断，彻底抽空了。
他要见面。在一切都已摊开，在她最不堪的样子都被他看过之后，在她已经退学离开之后，他还要见面。
是终于要当面清算了吗？还是有别的话要说。
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选择不去。
就像当初在电话里，无法抗拒他那句“说话”的命令一样，此刻，她也无法抗拒这个约定。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也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袭击着，这场荒唐的梦，能有一个不那么惨淡的收场，哪怕只是他亲口说一句“我原谅你”或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都好过现在这样无声地、钝刀割肉般的凌迟。
第二天傍晚，何粥粥站在宿舍楼前，抬头望着那个熟悉的天台入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她没有穿staror的队服，也没有穿那些宽大掩饰身材的男装。
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仔细的梳理过，在后面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漏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脸上没有化妆，因为失眠和哭泣，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在暮色中，因为紧张和某种决绝，而显得异常清亮。
既然要见面，既然一切伪装都已经撕下，那就用最真实的、属于何粥粥的样子去吧。是审判、是终结，都坦然接受。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宿舍楼。熟悉的楼梯，熟悉的声控灯，只是这一次，脚步格外沉重。
走到天台门口，她停顿了几秒，才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傍晚的风，比上次来时柔和许多，带着夕阳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倚在栏杆上，望着天边那片被落日染成瑰丽橘红的云霞。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身形挺拔，背影在夕阳下拉的很长。听到开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
何粥粥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衣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的生疼。
她看这他，等待他转身，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几秒钟后，周星星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不算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打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也让他的脸陷进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但何粥粥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
从她扎起的、柔顺的马尾，到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女生的、合身的针织衫，再到她纤细的脖颈，和她那张卸下所有伪装、苍白却清秀干净的脸。
周星星的瞳孔，几不可察的，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似乎也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虽然早已经知道真相，虽然在小巷里见过她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但此刻，看到“何远”彻底褪去，以“何粥粥”这个真实的、穿着女装、长发扎起的形象，站在他面前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依然无比清晰，无比震撼。
真的，是个女生。
这个认知，在此刻具象化的眼前人身上，得到了最直观，也最无可辩解的确认。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宽大衣物、戴着帽子、眼神躲闪的“兄弟”，截然不同。
却又奇异的，带着某种熟悉的、让他心悸的影子。
何粥粥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感觉脸颊微微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盯着自己脚下有些开裂的水泥地版面。
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也说不出来。最终，只用低的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
“要骂就骂吧。”
声音很轻，带着认命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已经放弃所有抵抗，将最后的审判权，完全交到他的手上。
周星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复杂。
夕阳的光线在他的脸上移动，将他眼底那片深邃的幽暗，映照的更加难以捉摸。风轻轻吹过，撩动她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也吹动他t恤的衣角。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谎言、秘密、伤害，以及那些未曾言明、却早已经悄然变质的东西。
良久，周星星才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天边那轮整再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声音平静的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骂你有用吗？”
何粥粥的身体，因为他这句话，而猛的一颤。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不是骂她？那他约她来这里，是为什么？
周星星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在他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晰而冷硬轮廓线条。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也更沉，带着一种近乎于自嘲的意味：
“骂你，starstor就有辅助了？比赛就能赢了？还是”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里，此刻翻涌这让她心悸的、复杂的情绪：“还是我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消失了？”
何粥粥的心脏，因为他最后那句话，而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他看不懂、却让她莫名心慌的暗流。
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指她的欺骗给他带来的麻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僵在原地，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周星星看着她茫然无措、苍白脆弱的样子，胸口那股翻涌的、混杂着烦躁、痛楚，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气流，似乎平静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汹涌。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何粥粥”他叫这她的名字，清晰，郑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和眼前的这个人，彻底刻进脑海里：“我只问你一次。”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她的身上。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不容躲闪：
“抛开你哥，抛开starstor,抛开所有乱七八糟的理由和借口。”
“你，自己，还想不想打职业。”
“还想不想，和我一起，拿那个全国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