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和程瞎子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两只鸭子。
周围几十双眼睛,全是他们未来的下属,师长、旅长,此刻都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也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两人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军装早就湿透了。
十五分钟!
就给十五分钟,让他们两个指挥一个加强师,打穿对面二十公里宽、十公里纵深,还有三道防线的乌龟壳?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老孔,咋办?”
程瞎子压低了声音,嗓子眼发干,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咋办?凉拌!”
孔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蓝方那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模型,感觉牙根都在发酸。
“林总工说了,正面强攻,那咱就正面打!”
“打个屁!”程瞎子急了。
“你看这防线,前头是反坦克壕,中间是地雷阵,后头还有永备工事。“
”咱们的兵冲上去,那就是拿人命去填!你那炮弹是无限的?”
“那你说怎么办?你不是能耐吗?”孔捷也来了火气。
“我我觉得,咱们可以分兵!”
程瞎子眼珠子一转,指着沙盘的侧翼。
“你看,这边是丘陵地带,蓝方的防御明显薄弱。“
”咱们派一个团,从这里悄悄摸过去,捅他屁股!“
”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他火力!”
“分兵?”孔捷眉头拧成了疙瘩。
“兵力一分散,火力就不够集中了!“
”万一侧翼被敌人缠住,正面又攻不破,咱们就成了添油战术,等着被敌人一口口吃掉!”
“怕什么!打仗哪有不冒险的!富贵险中求!”
程瞎子梗着脖子犟道。
“求个屁!这是打仗,不是赌钱!”
两人压低声音,在沙盘前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服不了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有五分钟。”
林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两人心里一惊,也顾不上吵了。
“他娘的,就按你说的办!”
孔捷一咬牙,做出了妥协。
“我指挥主力正面佯攻,你带一个团从侧翼穿插!“
”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岔子,你程瞎子得负全责!”
“行!谁怕谁!”程瞎子一口应下。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沙盘上调兵遣将,用小旗子和模型代表自己的部队。
“时间到!”
林川宣布。
孔捷和程瞎子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林川,像两个等待老师评判作业的小学生。
“开始吧。”林川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孔司令,你先来。”
“是!”
孔捷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指向沙盘上的炮兵阵地模型,大声命令道。
“我命令!“
”师属炮兵团,以及配属我师的兵团炮兵旅一部,共计一百零八门一百零五毫米以上口径火炮。“
”立即对蓝方一号、二号、三号高地,实施十分钟的炮火急袭!“
”给老子把山头削平了!”
他吼得气势十足,仿佛真的置身于炮声隆隆的战场。
然而,林川身边的助教却只是平静地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牌子,在炮兵阵地上插了一下,上面写着“弹药消耗30”。
然后,助教又拿起另一个牌子,放在蓝方阵地上,上面写着。
“啥?!”孔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一百多门大炮,就这点战果?”
林川走了过来,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孔司令,你炮击前,进行火力侦察了吗?”
“侦侦察?”孔捷一愣。
“你知道敌人的炮兵阵地在哪里吗?你知道他们的指挥所在哪里吗?“
”你知道他们的主要兵力集结点和后勤仓库在哪里吗?”
林川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孔捷哑口无言。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感觉,对着三个最显眼的山头一顿猛砸。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林川的语气冷得像冰。
“这叫火力覆盖?”孔捷试探着说。
“不,这叫听响。”林川摇了摇头。
“你只是在浪费我们兵工厂同志们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炮弹。“
”蓝方真正的永备工事都在反斜面,你这顿炮火,除了给他们挠痒痒,炸掉一些前沿的假目标和无人哨所,没有任何意义。”
孔捷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步兵!一团、二团!给老子冲!”
他恼羞成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下达了总攻命令。
助教面无表情地将代表两个团的红色步兵模型,向前推去。
当模型推到反坦克壕前面时,助教停了下来,又插上一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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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敌军反坦克壕和地雷阵,部队受阻,伤亡30。”
“工兵!工兵上去搭桥排雷!”孔我急得大喊。
助教又拿出一个牌子。
“工兵作业期间,遭遇敌反斜面炮火覆盖,伤亡惨重,作业被迫中断。”
孔捷呆住了。
他看着沙盘上,自己那两个还没摸到敌人阵地边,就已经损失了近一半的步兵团,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这仗,怎么跟自己以前打的完全不一样?
“程司令,该你了。”林川的目光转向程瞎子。
程瞎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他指挥着代表自己那个团的红色模型,小心翼翼地沿着丘陵的边缘,向蓝方侧翼迂回。
“你部已进入丘陵地带。”助教实时播报。
程瞎子心里一喜,看来自己的计划是对的!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他催促道。
红色模型继续向前。
突然,助教将模型停在一个山谷的入口处,插上了一个蓝色的旗子。
“你部遭遇蓝方预备队伏击。”
“什么?!”程瞎子大惊失色。
“这里怎么会有预备队?!”
“为什么没有?”林川反问。
“程司令,你觉得,这么明显的一个侧翼突破口,敌人指挥官会想不到吗?“
”他会不在这里给你准备一个口袋吗?”
“你这是在穿插,还是主动往敌人的陷阱里钻?”
程瞎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两个大耳光。
“战役推演结束。”林川宣布。
“结果:红方在损失了百分之六十的兵力和百分之三十的炮弹后,未能突破蓝方第一道防线,进攻失败。”
“孔司令,程司令。”
林川看着两个垂头丧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兵团司令。
“你们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两人低着头,沉默不语。
“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依然在用指挥一个团的思维,来指挥一场十几万人的战役!”
“你们的眼里,只有山头,只有阵地,只有怎么把兵给我填上去!”
“你们的脑子里,没有侦察,没有计算,没有协同,没有后勤!”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孔司令,你的炮兵,是全师的灵魂,是敲碎敌人乌龟壳的铁锤!“
”不是让你听响的!每一次炮击,都要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
”打掉他的指挥部,敲掉他的炮兵阵地,瘫痪他的补给线!“
”这,才叫炮火准备!”
“程司令,你的穿插部队,是尖刀,是匕首!“
”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每一次迂回,都要建立在精确的情报之上!“
”你的侦察兵呢?你的渗透小组呢?“
”你对敌人的防御纵深,兵力部署,预备队位置,一无所知,就敢把一个团的兵力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这是指挥官,还是屠夫?”
孔捷和程瞎子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身后的那些师长、旅长们,也都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李云龙站在人群里,刚才还想笑话孔捷和程瞎子的心思,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心里也是一片冰凉。
他扪心自问,如果换成自己,恐怕还不如孔捷和程瞎子。
他可能早就让坦克一窝蜂地冲上去了,结果就是全部陷在反坦克壕里,变成一堆废铁。
这仗,他娘的太难了!
“你们记住!”林川环视全场,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过去所有的打法!”
“在我的课堂上,没有‘我觉得’,没有‘大概’,没有‘差不多’!”
“我只要精确的数字,周密的计划,和万无一失的执行!”
“谁做不到,谁就给我滚回炊事班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
林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知道,矫枉必须过正。
这群野马一样的悍将,不下猛药,根本治不住他们。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李云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腰杆挺得笔直。
林川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司令。”
“到!”李云龙吼了一嗓子。
“孔司令和程司令的步兵,已经败了。”
林川的指挥棒,指向了沙盘上代表装甲兵团的红色模型。
“现在,轮到你的装甲兵团了。”
“你告诉我,你这把无坚不摧的‘矛’,要如何为他们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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