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油料？”
李云龙站在原地，嘴巴半张，脑子里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他哪里懂这个？
坦克要喝多少油，那不是后勤部门管账先生该操心的事儿吗？
他一个兵团司令，管的是打仗，是杀人！
“怎么，李司令答不上来？”
林川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钢珠，精准地砸在李云龙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报告林总工！”
李云龙脖子一梗，试图用他那套歪理蒙混过关。
“打仗嘛，瞬息万变！路上会遇到啥情况，谁也说不准。”
“这油料……肯定是越多越好！先拉上个几百吨，总够用了吧？”
他凭着感觉瞎蒙，几百吨，这三个字听着就足够沉甸甸。
“几百吨？”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反驳，而是直接转身，拿起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飞快地书写起来，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来给你算一笔账。”
“‘太行-虎’式坦克，魔改版v-2发动机，百公里越野油耗，约三百升柴油。”
“四百八十辆坦克，跑一百公里，就是十四万四千升！”
“五百公里的奔袭路程，在不考虑任何战斗消耗和意外的情况下，光是跑路，就需要……”
林川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列出一长串让所有将领都头皮发麻的数字和公式。
“七十二万升！”
台下，包括一向自诩聪明的丁伟在内，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场他们即将指挥的现代化战争，是如何被这些冰冷、无情的数字所支配。
“柴油的密度，大约是每升085公斤，七十二万升换算过来……”
林川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六百一十二吨！”
这个数字一出，李云龙的眼珠子瞬间瞪圆。
他刚才随口说的“几百吨”，竟然还真蒙对了个大概！
可他还没来得及得意，林川接下来的话，就如同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李司令，你是不是觉得，准备六百多吨油料就够了？”
林川转过身，那目光仿佛能直接刺穿李云龙的心思。
“我告诉你，这只是最理想化的理论值！”
“是你四百八十辆坦克在铺装公路上，一枪不发，一路顺风开到奉天的消耗！”
“但我们这是打仗！”
“不是他娘的武装游行！”
“你的坦克需要战斗，发动机高负荷运转，油耗会飙升百分之五十！”
“你的机械化步兵旅，那上千辆卡车和装甲运兵车，它们是摆设吗？不要油吗？”
“你的自行火炮旅，那七十二门自行榴弹炮，它们是喝西北风的吗？”
“还有侦察车、工程车、指挥车……”
“更别提，你必须携带至少三到五天的战备储备油料，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林川每说一句，黑板上就增加一串新的计算。
最后，他在那一长串复杂的公式下面，用粉笔狠狠地画出了一条横线，力道之大，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经过综合计算，一个装甲兵团，执行一次五百公里纵深的突击战役，所需要的油料、弹药、备件、粮食等各种物资，总重量将超过——”
“一万吨！”
“而我们一辆‘太行造’卡车的标准载重是四吨。”
“也就是说，你需要一支由两千五百辆卡车组成的庞大运输队，才能保障你这一次战役！”
林川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教室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两千五百辆卡车！
将领们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副恐怖的画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卡车长龙，在泥泞的道路上拥堵几十公里。
“李司令，现在我再问你，你还觉得，后勤只是后勤部门的事吗？”
“当你的钢铁长蛇被敌人空袭时。”
“当你的先头部队已经打到了奉天城下，而你的油料车还在三百公里外燃烧时。”
“你的四百八十辆坦克，和一堆昂贵的废铁，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林川描绘的这幅“后勤地狱”图景给震住了。
李云龙更是呆立当场，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引以为傲的战场直觉、他那野兽般的胆气，在这些冰冷、精确、不讲任何情面的数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指挥一支现代化合成兵团，与他过去指挥一个团、一个师，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战争。
过去，打仗靠胆气。
未来，打仗，首先得他娘的学会……算账！
“他娘的……”
李云龙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算总账啊……”
“没错！就是算账！”
林川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现代战争，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工业，打的就是计算！”
“谁算得更精，谁的赢面就更大！”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当一个‘账房先生’！”
“要对自己的部队，需要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弹，多少粮，了如指掌！”
“要学会用地图和计算尺，去规划你们的每一次进攻！”
“这就是‘军事数学’！”
“是你们成为合格指挥官，必须迈过的第一道坎！”
林川说完，将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
“现在，所有人，拿出纸和笔！”
“我给你们出第一道题。”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道：“已知：我军一个步兵师，一万五千人，装备……”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在孔捷和程瞎子看来，简直就是鬼画符。
“啥……啥是弹药基数？”程瞎子一脸懵逼，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孔捷。
孔捷也是一头雾水，茫然地摇了摇头。
“安静！”林川一拍讲桌，“不懂的，自己翻书！你们桌上那本《参谋业务手册》，不是摆设！”
众人这才手忙脚乱地翻开桌上那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手册。
李云龙感觉脑袋快炸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半天，最后只画出了一堆冒着烟的坦克和开炮的小人。
“政委……老赵……”
他捅了捅旁边正奋笔疾书的赵刚，压低声音，像个做贼。
“这……这玩意儿咋算啊？给俺提个醒？”
赵刚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自己想！”
“林总工说了，这次考试，成绩要存档！”
“不及格的，去炊事班帮厨一个月！”
“啥？！”
李云龙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让他李云龙去炊事班帮厨一个月？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急得满头大汗，抓耳挠腮，再看旁边，孔捷、程瞎子、丁伟，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地咬着笔杆子，显然都在鬼门关前徘徊。
整个上午，偌大的教室里，只听得见翻书的“哗哗”声，和众人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李云龙第一个冲出教室，大口喘着粗气。
“他娘的！简直是要老子的命！”
他一屁股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破口大骂。
孔捷和程瞎子也走了过来，两人同样是一脸菜色。
“老李，你算出来没？到底要多少吨弹药？”孔捷有气无力地问道。
“算个屁！”李云龙吼道，“老子看见那些数字就头疼！又是基数，又是吨位的，都快把老子绕晕了！”
“我也没算出来。”程瞎子垂头丧气，“翻了半天书，光是查不同炮弹的重量，就查得我眼花。”
就在这时，丁伟拿着一张写满计算公式的草稿纸，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都别吵了。”
他把纸往三人面前一递。
“我大概算了一下，结果……有点吓人。”
三人立刻凑了过去。
只见草稿纸上，经过一连串复杂的计算，最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一个师，打三天，需要……一千二百吨弹药？”
李云龙念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三百辆卡车才能拉完？！”
程瞎子失声叫道，心脏被狠狠攥了一把。
“这……这还只是一个师的量？”孔捷感觉喉咙发干。
“那我一个兵团三个师，再加炮兵旅，那一次战役，光是炮弹就得……上万吨？”
三个人彻底傻眼了。
他们被这个庞大的数字，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林川为什么非要逼着他们学这些。
没有精确的计算，没有周密的计划，未来这种规模的战争，根本没法打！
“走吧，别唉声叹气了。”丁伟看了一眼手里的草稿纸，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下午还有实操课，沙盘推演。”
“我估计，林总工会把上午这道题，放到沙盘上，让我们真刀真枪地演练一遍。”
“这日子，没法过了！”李云龙哀嚎一声，感觉自己的司令生涯，一片灰暗。
下午的课程，果然如丁伟所料。
巨大的沙盘前，助教已经按照上午的题目，布置好战场态势。
红蓝两色的棋子，代表着敌我双方的部队。
“孔司令，程司令！”
林川点名。
“到！”两人赶紧站了出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们两个，指挥红方步兵师。任务，三天之内，突破蓝方的防线。”
“现在，你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制定作战计划，包括兵力部署，进攻方向，以及……炮火支援计划！”
林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记住，你们的炮弹不是无限的！”
“你们只有我上午让你们计算出来的那个数量！”
“如何分配这些弹药，将直接决定你们战役的成败！”
说完，他按下旁边的一个秒表，冰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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