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车篷上,像一万面小鼓在捶。
周文渊抹了把脸上的水,指尖冰凉。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辕上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雨里晃成一团昏黄的光晕,随时要灭。
“六舅,前面有亮!”张冲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喘。他左臂吊着,只能用右手攥紧缰绳,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混着额角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水渍。
周文渊掀开车帘。雨幕里,依稀能看见道旁一处破败院落的轮廓,檐角塌了一半,唯有一扇窗里透出点微弱的、橘黄的光——是驿站残留的灯笼,还没被风雨浇灭。
“停车。”他说。
牛大海闷哼一声,从车辕跳下,靴子踩进泥坑,溅起老高的水花。他伸手去推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
驿站大堂空荡荡的,地上积着水,屋顶漏雨,滴滴答答砸出好几个小水洼。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但比起外面,这里至少有四面墙。
“快进来!”张冲先一步窜进去,吊着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他咬牙用右手迅速检查门窗——窗纸全破了,后窗的木头窗棂断了两根,露出个大窟窿。他拖过一张缺腿的桌子,堵在窟窿前。
牛大海从角落抱来几捆还算干燥的茅草,铺在远离漏雨的地方。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小心地点燃一小堆茅草。橘红的火苗“噗”地窜起,驱散了些寒意,也映亮了四周。
周文渊蹲到火堆旁,从怀里掏出那卷舆图。油布裹着,没湿透。他展开,就着跳跃的火光,手指顺着墨线一路向南划,最后停在一个点上——石桥镇。
他眼神软了一瞬,指尖在那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晓晓和乐乐,就在那儿等他。
“噼啪。”
火堆里爆出个火星。
几乎同时,窗外雨声中,混进了一丝别的声音——“嗒、嗒、嗒……”
清脆,规律,是马蹄铁磕在湿透的石板路上。
不止一匹。
张冲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唰”地按上腰间的刀柄。牛大海猛地抬头,铜铃大的眼睛瞪向黑漆漆的门口,顺手抄起了脚边那根顶门的粗木杠。
周文渊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他几乎没思考,俯身“噗”地吹灭了大部分火苗,只留一小簇苟延残喘的微光,勉强照出人脸轮廓。
大堂瞬间暗下来。雨声更清晰了,还有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在驿站门口停住了。
死寂。
只有雨声,和火堆里那点残烬偶尔发出的“嘶嘶”声。
周文渊屏住呼吸,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门。舆图还攥在手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咻——噗!”
破空声尖锐刺耳!一支箭矢穿透残破的窗纸,带着橘红的尾焰,狠狠钉在角落那堆茅草上!
硫磺味猛地炸开!干燥的茅草“轰”一声爆燃,橘红火光瞬间吞噬了半个角落,热浪扑面!
“杀!”
低沉的吼声从门外、窗外同时爆开!门被一脚踹飞,几道黑影裹着风雨冲进来!窗棂断裂,更多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在骤然亮起的火光中雪亮刺眼,直扑火堆旁的周文渊!
动作快得看不清脸,只有冰冷的刀锋和杀意。
张冲怒吼,独臂挥刀迎上!“铛!”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他力道不及,被对方压得后退半步,另一名死士已从侧面挥刀砍向他肩胛!
“噗嗤!”血光迸现!
张冲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却反手将左手一直攥着的匕首狠狠扎进那死士大腿!死士惨叫,张冲嘶声吼:“六舅!走啊!”
另一边,牛大海抡起顶门杠,像挥舞一根巨棍,“砰!”砸飞一个冲来的黑影!“咔嚓!”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但另外三名死士已缠上他,刀锋划过他后背、大腿,布帛撕裂,血痕立现。牛大海痛吼,像受伤的巨熊,狂乱挥舞木杠,逼得对方一时近不了身,却也冲不出去。
周文渊被逼到了墙角。后背抵住冰冷粗糙的土墙,退无可退。一个死士越过张冲和牛大海的防线,钢刀高举,对着他面门直劈下来!
刀锋映着火光,越来越近。
周文渊瞳孔紧缩,手下意识摸向怀里——硬邦邦的,是桃源县令的铜印。可这东西,挡不住刀。
他脑子里闪过晓晓的脸,乐乐笑着喊“爹爹”。要死在这儿?不行!他牙关紧咬,猛地侧身,想往旁边滚——
来不及了!刀锋已到鼻尖!
呼——
头顶风声骤响!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直坠而下!轻盈得像片叶子,落地却稳如磐石。
来人是个女子,浑身湿透,墨色长发紧贴脸颊,看不清全貌。只一双眼,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寒潭里的星子。
她双手各握一柄短刃,刃身不过小臂长,寒光凛冽。坠地的瞬间,右手短刃向上疾撩!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火星炸开如烟花!
劈向周文渊的那把钢刀,被短刃精准格开,歪向一旁,砍进土墙半寸!
女子看也不看那死士,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滑到另一名死士身侧,左手短刃毒蛇般刺出——“噗!”精准扎进对方握刀的手腕!死士惨嚎,钢刀脱手。
她拔出短刃,带出一溜血珠。脚步不停,专挑咽喉、脚踝、腕关节这些要命或废掉行动力的地方下手。动作狠辣精准,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闷响、惨叫或刀刃入肉声。
“啊呀——!”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从墙角柴堆后响起。一个小丫鬟模样的姑娘钻出来,脸色惨白,闭着眼,双手抓着一把灶灰,胡乱朝最近一个死士脸上撒去!
死士猝不及防,被迷了眼,动作一滞。女子抓住机会,一脚踹在他膝弯,“咔嚓!”关节错位声令人牙酸。死士惨叫着跪倒。
混乱中,周文渊只看见那女子沾满雨水和血污的侧脸,线条清晰冷硬。还有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搏杀,只是处理一件麻烦事。
她解决掉拦路的两个,一个旋身冲到周文渊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手腕!
力道极大,攥得他骨头生疼。
“想活命就跟我走!”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拽着周文渊,朝通往后院的小门冲去!路过张冲身边时,短刃一挥,逼退纠缠他的死士,厉喝:“跟上!”
张冲咬牙,捂着肩胛伤口,踉跄跟上。牛大海怒吼一声,抡圆木杠扫开身前敌人,也跌跌撞撞追来。
五人撞开后门,冲进铺天盖地的暴雨和浓稠的黑暗里。
身后驿站,火光渐盛,厮杀声、惨嚎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混作一团,又在滂沱雨声中迅速模糊、远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林间枝叶被风吹动的呜咽。
前方山坡上,隐约露出一个破败庙宇的轮廓。
领头的女子脚步不停,拽着周文渊直奔破庙。
庙门半塌,里面黑洞洞的,但至少能挡雨。五人狼狈不堪地挤进去,跌坐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
周文渊背靠冰冷的泥塑神像底座,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伸手抹了把脸,触手冰凉。
官印还在怀里,硬硬的硌着肋骨。舆图……舆图丢在驿站火海里了。还有干粮。
他喘匀一口气,借着庙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看向救他们出来的女子。
她正背对着他们,拧着湿透的长发和衣摆,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身姿挺拔,即使狼狈,也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那个小丫鬟挨着她,瑟瑟发抖。
周文渊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
“姑娘……”
女子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周文渊看着她沾着泥水的后颈,和那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的手腕,眼神复杂极了。救命之恩?天降神兵?还是……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性的“守男德”警惕:
“如此舍命相救,周某……感激不尽。”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迟疑,“只是姑娘你……莫非是……”
他没说完。但破庙里诡异的安静,和那女子突然停住的拧水动作,让后面没说出来的话——“莫非是……对我有意?”——几乎要凝成实体,飘荡在满是雨腥味的空气里。
张冲捂着肩胛,疼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自家六舅,又看了看那女子僵住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牛大海则完全没懂,他正低头撕下衣摆,笨拙地包扎自己腿上的刀口,“嘶嘶”吸着凉气。
只有那小丫鬟,悄悄从女子身后探出半张惨白的小脸,看看周文渊,又看看自家小姐的背影,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茫然。
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破庙。
也照亮了女子缓缓转过来的侧脸——湿发贴在颊边,眉眼清晰冷冽。她没看周文渊,只盯着庙外无边的雨夜,嘴角似乎,非常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