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双方都没在再说话,进入了极为漫长的尴尬沉默!幸好外面下起了大雨,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破庙里只剩下喘气声,和庙外哗啦啦的雨。
张冲靠在斑驳的泥塑神像脚边,肩胛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半边衣裳,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牛大海盘腿坐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撕扯自己腿上被刀划开的裤管,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口子。
周文渊缓过那阵差点跑断气的劲儿,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张冲的伤。他把自己那件已经湿透的外袍扒下来,想撕下内层还算干爽的里衣布料。布料厚实,他咬着牙用力,“刺啦”一声,扯下长长一条。
他凑到张冲身边,借着庙门外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光亮,笨手笨脚地往他肩胛上缠。动作生疏,但很认真,眉头拧得死紧。
旁边“啪”一声轻响。
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被扔过来,骨碌碌滚到周文渊脚边。
周文渊抬头。
沈青瑶已经拧干了头发,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木簪草草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瓷瓶:“金疮药。比你那破布条强。”
声音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周文渊捡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冲鼻。他眼睛亮了亮,郑重地朝沈青瑶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赠药。姑娘侠义心肠,周某感激不尽。”
他一边麻利地给张冲重新上药包扎,“在下周文渊,姑娘适才救命之恩,周某没齿难忘,他日定让内子备足厚礼,登门拜谢。”
沈青瑶原本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听着周文渊道谢,神色还算平静,嘴唇抿了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放软了些,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客气:
“周大人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民女沈青瑶,这是丫鬟小桃。”她指了指旁边正撅着屁股,努力想把几根潮湿的树枝架起来生火的小丫鬟。“我们主仆二人……如今有些难处。”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文渊,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克制的请求:“实不相瞒,民女父母新丧,族中叔伯……欺我孤弱,不仅欲逼我嫁予痴傻族弟,更意图强占我父母留下的田产铺面。我不得已,才连夜出逃。”
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但很快又被压下,语气转为清晰坚定:“方才在驿站梁上暂避,无意间见到大人的官印,又听闻诸位提及桃源县……斗胆恳请大人,允我们同行一程。到了桃源县,但求一处安身之所。此外……”
她吸了口气,目光直视周文渊:“若大人能援手,助我收回被族叔强占的祖产,青瑶愿将其中三成……不,五成,奉与大人,以酬恩德。我自幼随家父习武,略通拳脚,路上愿为护卫,绝不给大人添无用麻烦。”
这话说得条理清楚,诉求明确——求庇护、求同行、求帮忙夺产,并给出了报酬承诺和自身价值。姿态不卑不亢,甚至带点江湖人的干脆。
连旁边的小桃都停下了扒拉树枝的动作,紧张兮兮地看向周文渊,小脸上满是期盼,小声补充:“大人,我家小姐很厉害的!真的!那些坏人都打不过她!我们也不要多,有个地方住,能把老爷夫人留下的东西拿回来就行……”
周文渊给张冲包扎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青瑶脸上。闪电的光划过庙外,一瞬间照亮她清晰的脸部轮廓——沾着泥水却难掩秀丽的眉眼,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还有那双此刻正望着自己的、带着恳切与决绝的眼睛。
一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进周文渊的脑子。
这情景……这对话……
雨夜,破庙,落难书生,天降侠女,身世凄惨,寻求帮助,相伴同行……
这、这、这不是晓晓以前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的那种“古言套路”吗?!什么《冷面王爷的落跑甜心》,《状元郎的救命娇妾》……开头十有八九都是这样写的!女主必定有凄惨身世,必定被男主所救,然后一路相伴,暗生情愫……
周文渊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看向沈青瑶的眼神,从刚才的感激和欣赏,“唰”地变成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和审视!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我呢?怪不得身手这么好,怪不得“恰好”出现在驿站,怪不得救完人立刻提出这么具体的请求!连“分你五成家产”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休想!我周文渊熟读……呃,耳濡目染各类言情套路,还能被你给套路喽?!
他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扯出一个更加温和(但充满距离感)的笑容。
“沈姑娘的遭遇,着实令人同情。”他声音平稳,一边继续给牛大海处理腿上的伤口,动作依旧笨拙,但嘴里的话已经彻底变了味儿,“江湖险恶,家族倾轧,姑娘一介女流,确是不易。”
他撕下另一条里衣布料(“这是娘子亲手挑的料子,江南的细棉,贴身穿最软和,吸汗透气”),给牛大海包扎,手法粗鲁,牛大海“嘶”地吸了口凉气。
“不过,”周文渊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说,“这帮忙夺回家产之事,牵扯地方宗族,甚为复杂。我家晓晓常跟我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外人插手,容易惹一身腥。”他抬头,看向沈青瑶,眼神诚恳得像在探讨人生哲理,“当然,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我周文渊绝非忘恩负义之徒。带姑娘一程,到桃源县后,为姑娘寻个稳妥的落脚处,保姑娘平安,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自豪的神情,开始花式炫妻:“说起这个,我家娘子最是心善能干。当初在周家村,我家族里那些糟心事,都是她一手理顺的。对付那些想占便宜吸血的亲戚,她法子多得很,一会儿捏碎个砖头,一会儿又弄出什么卤肉方子带着全家赚钱……钱根本不用我操心。她还总跟我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但也要脑子清醒,别什么忙都乱帮,免得帮出仇来。”他叹了口气,仿佛无限感慨,“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