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纱,死死罩着沈家庄。
沈青瑶勒住马,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前方五十步,就是她家祖宅的青砖院墙。墙根下,乌泱泱堵着十几条人影。
为首的族叔沈富贵,裹着件酱紫色绸衫,肚子挺得像个揣了西瓜的箩筐。他远远瞅见沈青瑶,三角眼里立刻冒出精光,嘴角一扯,那嗓门便扯开了,又亮又刺耳,生怕半个村子听不见:
“哎呦喂!我当是哪路神仙驾到呢!原来是我们沈家丢了魂儿的千金大小姐——回、来、啦!”
他故意把“回来啦”三个字拖得老长,带着钩子。
“怎么着?”沈富贵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能接雨水,“在外头野够了?跟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钻了几天山林子,这想起自个儿还有个‘家’了?呸!”
他啐了一口浓痰,落在泥地里。
“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到粪坑里去了!私逃,淫奔,按老祖宗定的规矩——”他猛地提高音量,像是敲锣,“得绑了石头!沉、塘!”
最后两个字,他砸得又重又狠。
身后那十几个护院打手,非常适时地“咚!”“咚!”将手里的枣木棍、铁尺,用力跺在地上。闷响连成一片,像催命的鼓点。他们眼神浑浊,在沈青瑶和后面周文渊几人身上刮来刮去,满是嘲弄和戾气。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小桃吓得浑身一抖,死死抓住沈青瑶背后的衣裳,手指掐得发白。张冲的右手无声地滑到腰刀柄上,吊着的左臂让他动作有些滞涩。牛大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被激怒的熊,肩上那根碗口粗的顶门杠,被他五指捏得咯吱轻响。
沈青瑶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像一杆枪。晨雾打湿了她的额发,粘在冷白的皮肤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富贵那张因激动而泛着油光的胖脸,看着那扇紧闭的、本该属于她的家门。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又沉又堵,透不过气。那些恶毒的字眼,不是第一次听,可每次听,都像钝刀子割肉。
周文渊轻轻“吁”了一声,稳住有些焦躁的坐骑。他先是看了看沈富贵那副嘴脸,又看了看沈青瑶绷直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架势……比他预想的还不要脸。
他伸手,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青衫下摆……今早露重,料子摸起来有点潮。这拍灰的动作,是媳妇的习惯。她总说他读书人,仪容要紧,出门前必定帮他捋平每一道褶皱。这细微的动作落入沈富贵眼里,却成了“怯场”的小动作。
“嗤……”沈富贵从鼻子里哼出气,越发得意,“哪儿来的酸书生?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儿当拐子打了,送官!”
周文渊抬眼看过去,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露出一丝……疑惑?他微微偏头,像在认真思考对方的话,然后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过薄雾:
“这位……沈老爷,是吧?”他语气甚至有点客气,“您这‘沉塘’‘淫奔’的罪名,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族里开了祠堂,三推六问定了案?《大夏律》有云,诬告反坐。再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打手手里的棍棒,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叹惋的口吻说:“我家娘子常跟我讲,这人啊,自己心里头是歪的,瞅啥都觉着别人站不直。我原先觉着这话有些绝对,今日一见沈老爷您这……咳,这断案的架势,倒是让我有点悟了。”
“放你娘的狗屁!”沈富贵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扎了一下,勃然大怒,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少跟老子拽文!这是沈家庄!老子就是规矩!她沈青瑶是我沈家的人,老子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你个外乡来的小白脸,滚开!”
他彻底撕破脸,直接祭出“宗族家长”的蛮横大旗,往前逼了一步,打手们也跟着“咚”地向前齐踏一步,棍棒高举,杀气腾腾。
“把她给我拿下!捆了!”沈富贵挥手。
“慢着。”
就在两个打手狞笑着朝沈青瑶马前扑来时,周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了刚才那点温和的疑惑,平静之下,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冒犯的力量。
他不再看沈富贵,而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慢。仿佛拿出的不是救命或威慑的东西,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随身物品。
那是一方铜印。
暗沉的古铜色,在渐亮的晨光里,并不如何耀眼,却因他托举的姿势,稳稳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印纽的瑞兽雕工古朴,底部的篆字笔画清晰。
他托着印,目光掠过沈富贵,扫过那群举着棍棒的打手,最后落在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村民脸上,声音朗朗,如金石坠地:
“本官,周文渊,蒙陛下天恩,钦授正七品,新任——桃源县县令!”
“哗——”
人群里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惊呼。县令?!这年轻人是县太爷?
打手们前扑的动作僵住了,高举的棍棒停在半空,脸上横肉抖动着,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疑不定。官?真是官?
沈富贵也是一愣,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毕竟在地方上混了多年,眼珠一转,强压下心悸,梗着脖子道:“县……县令?哼!就算是县令大人,也管不着我们沈家族里自个儿的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周大人,您请回吧!”
他试图把“族权”再次抬出来,作为最后的挡箭牌。心里却开始打鼓:这穷酸……真是官?七品县令?好像……也不是完全惹不起?
周文渊闻言,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些许了然,些许嘲讽,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淡笑。他慢条斯理地将铜印收回怀中,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家务事?”他重复这三个字,向前踱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沈富贵更近,也让他的声音,能更清晰地传入每个竖着耳朵的村民耳中。
“沈青瑶之父,沈放。”他吐字清晰,“前镇国将军麾下昭武校尉,弘化七年,北征匈奴,于狼山口血战三日,身被七创,力竭殉国。朝廷追赠忠武副尉,恤银百两,赐‘忠烈’匾额,准其遗孀稚女免赋税,田产受官府庇护。”
他每说一句,沈富贵的脸就白一分。这些事,村里老人依稀知道,但从未被如此清晰、带着官方威严地复述出来。
周文渊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沈富贵开始冒冷汗的胖脸上:“沈校尉为国捐躯,白骨埋于边关。朝廷赏赐的抚恤田产,是给他孤女寡母活命的根!是彰显天下,忠义之士身后不绝之嗣!”
他声调陡然拔高,厉声喝问:
“尔等,身为同宗,不思抚恤孤幼,恪守朝廷恩典,反而趁其母新丧,欺其女年幼,逼嫁痴傻,强夺田契——”
他手臂一挥,指向沈富贵和一众打手:
“这叫‘家务事’?!”
“轰——”
村民彻底哗然!
“想起来了!当年是有官差来送过匾!”
“青瑶她爹是打仗没的啊!那可是英雄!”
“沈富贵这黑心烂肺的!连英雄留下的抚恤钱都贪?”
“逼人闺女嫁傻子?这还是人吗?!”
指责声、唾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沈富贵。刚才还因“族权”有些模糊的立场,瞬间被“忠烈”“国法”冲刷得清晰无比。几个原本跟着鼓噪的沈家旁支,也悄悄往人群里缩了缩。
沈富贵脸色惨白如纸,汗珠子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腿肚子止不住地转筋。他张了张嘴,想狡辩“那是族里公产”,可面对“忠烈”“朝廷”这顶天的大帽子,那点狡辩苍白得像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