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却没有停下。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与面无人色的沈富贵面对面。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及最近处张冲、沈青瑶能勉强听清的音量,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锥:
“沈副尉生前最后一次军报,是直送东宫签押房归档的。太子殿下,对这位血战至最后一刻的校尉,印象……颇深。”
他顿了顿,看着沈富贵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止。
“沈老爷,你猜,若是东宫哪位记性好的属官,某日整理旧档,偶然问起这位沈校尉家中遗孤近况……”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却听说,他唯一的女儿,正在家乡被族亲逼嫁白痴,侵吞抚恤,几无立锥之地……”
“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觉得……”
“这沈家庄的族老们,该换个法子,‘管管’事了?”
“嗬……嗬……”
沈富贵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双眼翻白,肥胖的身躯晃了两晃,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竟是真的吓尿了!他再也支撑不住,“咕咚”一声,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疟疾发作。
“老……老爷!”打手们惊呼,却无人敢上前搀扶,反而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溃败中——
“锵——!!!”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龙吟九霄的剑鸣,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沈青瑶动了!
没人看清她如何下马,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从马背上激射而出!凌空踏步,衣袂翻飞如血蝶,瞬息间已掠至沈家祖宅门前!
那里,矗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石狮子,不知历了多少风雨,依旧是沈家昔日将门气象的象征。
沈青瑶足尖在石狮基座上一点,身形借力旋起,在空中拧腰、送肩、挥臂——
手中那柄祖传长剑,划出一道冰冷璀璨、决绝无回的弧光!
剑光过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尖啸!
“嚓——!!!!”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尖锐到极致的巨响爆开!
石屑如烟,轰然炸散!
那石狮子左边那只昂扬的、招风的耳朵,齐着根部,被这一剑干脆利落地削断!断口平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沈青瑶飘然落地,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嗡鸣。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她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族叔,只死死盯着那尊残缺的石狮,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烧,有寒冰在凝。
她开口,声音因用力而微哑,却清晰地、一字一顿,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沈家的门楣……”
“我爹娘用血、用命换来的清名和家业……”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瘫软的沈富贵,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打手,扫过每一个围观的村民:
“我沈青瑶今天把话撂这儿——”
“宁可亲手把它砸了!毁了!碾成粉末!”
“也绝不让它,沾上一星半点你们这些蛀虫的恶心口水!”
“更不会拿它,去喂饱你们这群吸血的豺狼!”
她“唰”地抬起剑,剑尖遥指,杀气凛冽如实质:
“从今往后,谁敢再动我沈家一砖一瓦,谁敢再提那狗屁婚约半个字——”
“犹如此狮!”
死寂。
只剩下石粉簌簌落地的微响,和沈富贵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所有打手,连同几个沈家旁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大人饶命!不关小的事啊!”“都是沈富贵逼我们的!”
村民们鸦雀无声,看着持剑而立、红衣猎猎的沈青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畅快。那个总是被族叔拿捏、沉默隐忍的孤女,原来骨子里淌着这样爆裂刚烈的血!
周文渊在一旁微微颔首,心中暗赞:这一剑,气势、力道、时机,都妙到毫巅。嗯,虽然比起我家晓晓随手捏碎磨盘还少了点举重若轻的霸气,但就女子剑法而论,已属上乘。回头讲给晓晓听,她定要追问细节,说不定还想切磋……咳。
沈富贵瘫在尿渍里,魂飞魄散,最后一点侥幸也灰飞烟灭。不用周文渊再问,他连滚带爬地嘶喊:“契书!地契房契!还有那婚书!在我怀里!不……在书房暗格里!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滚进了宅门。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沾了泥污的木匣,哆嗦着举过头顶。
沈青瑶接过,打开。里面正是她父母留下的田产地契,以及那张摁了手印、写着她名字的婚书。
她拿起婚书,走到一旁。一个老者默默递上点燃的火折子。
橘黄的火苗舔舐上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肮脏的字句和手印吞噬。火光映亮她冰冷而坚定的侧脸,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平静。烧尽,抬脚,将灰烬彻底碾入泥土,与污浊同归。
她转身,面向周文渊,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周大人,再造之恩,青瑶铭记五内。”这一次,语气里没了破庙中的憋闷火气,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诚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折服。
周文渊虚扶一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然:“沈姑娘言重了。维护忠良之后,申张朝廷法度,本是本官分内之责。”他顿了顿,仿佛自然而然地补充,“我家娘子若知晓此事,也必会说,此等仗势欺人、泯灭天良之徒,断不能容。”
沈青瑶:“……”她直起身,方才那点澎湃的感激和涌动的情绪,仿佛被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一下,微微泄了点气。她默默转身,不再多言,快步走入祖宅。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出来了,手中只多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父母灵位、旧衣)和那对从不离身的短刃。
“走吧。”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目光已投向村外雾气散开的官道。这里的一切,荣耀或屈辱,都已与她无关。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路,目光复杂地目送他们。敬畏,好奇,还有对地上那瘫烂泥毫不掩饰的鄙夷。
周文渊也上了马,目光随意地掠过人群。忽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村口老槐树后,一个货郎打扮的人正匆忙收起挑子,低头快步挤进散去的人流。
那人侧脸一闪,下巴上一颗黄豆大的黑痣,格外显眼。
周文渊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勒转马头时,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靠近张冲,声音压得极低,仅嘴唇微动:
“槐树后,黑痣货郎。盯一眼,别跟。”
张冲眼神骤锐,如同鹰隼扫过那个方向,微微颔首。
牛大海扛起顶门杠,闷声不响地跟上。
小桃坐在沈青瑶身后,紧紧抱着小姐的腰,回头望了一眼迅速变小的沈家庄,长长舒了口气,小脸上残留着后怕,但更多是亮晶晶的崇拜(对小姐,或许……也有一点点对周大人的?)。随即,她又忧心忡忡地望向前路。
五匹马,蹄声嘚嘚,踏着被朝阳镀上金边的官道,加速离去,将沈家庄的泥泞、叫骂与瘫软,远远抛在身后。
晨雾散尽,天色澄蓝。
但周文渊知道,真正的阴霾,就像那槐树后消失的黑痣,如同附骨之疽,已悄然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