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坐在角落一台蒙尘的旧监控主机前,手指枯瘦却稳如钢钳,敲击键盘时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他没开屏保,三块小屏并列排布:左屏是毛熊国克格勃时代遗留的加密信道解码界面,中间是俄文标注的量子信标频谱图,右屏则跳动着一串不断刷新的十六进制流——那是刚刚截获的、来自“雪鸮”华东节点底层固件的自检回传信号。
他盯着其中一段连续七次重复的脉冲间隔,喉结缓缓滑动。
“七秒……不是缓冲,是倒计时。”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铁皮,“断电即触发,电池供能,短波发射——跳频再密,也盖不住它第一次‘开口’的声纹。”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抹了把镜片,动作缓慢,却像在擦拭一枚即将出鞘的刀锋。
同一时刻,南京城西老居民楼七层,李薇正跪在客厅地板上,膝下垫着一块硬质泡沫板。
她左手按着平板电脑边缘,右手食指悬停在屏幕中央的动态热力图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神经末梢正被一种近乎灼烧的专注绷到极限。
屏幕上,是她刚从医院后勤科“借”来的三年配电拓扑图,叠加了今夜十七名癫痫患者实时生命体征数据流。
心率、血氧、呼吸节律……每一条曲线都在颤抖,但最刺眼的,是那条被她用朱红色标出的“临界供电阈值线”。
她反复比对三组数据:icu呼吸机最低维持功率、病房led主照明系统冗余负载、以及ri冷却泵脱扣后产生的瞬态电磁反冲对脑电监护仪的干扰模型——所有变量都指向一个数字:03。
死亡风险,低于千分之三。
她深吸一口气,将平板翻转扣在膝头,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瞳孔里已没有一丝犹疑。
她抓起桌上那台改装过的毫秒级电流监测仪,外壳已被磨得发亮,接口处缠着电工胶布,标签写着“市电谐波分析仪(教学用)”。
她把它塞进随身帆布包,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露出一截银灰色接线端口。
她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旧棉袄——袖口内侧,缝着一枚微型温感芯片,正以01c精度记录她掌心汗液蒸发速率。
她推开门,楼道感应灯没亮。
她早拔掉了二楼电井里的保险丝。
脚步声轻而准,一级一级往下走,鞋底与水泥台阶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尾扫过干叶。
凌晨两点十八分整。
沪宁高速南京出口匝道,一辆印着“国家电网应急抢修”字样的皮卡无声滑入医院东门。
车顶gps信号全灭,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唯有副驾座下一只黑色工具箱,内部温控模块正悄然升温。
雷诺坐在驾驶位,没系安全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垂在腿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带下方一道细长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哈巴罗夫斯克边境线,一枚未爆子弹擦过留下的纪念。
他抬眼,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医院主楼轮廓。
十七扇精神科病房窗,齐齐亮着灯。
其中五扇,窗帘纹丝未动。
但他知道,那五扇窗后,有五张床,正连接着尚未接入任何远程监护系统的老旧型号呼吸机——它们靠的是最原始的双回路冗余供电,而备用电池,恰好还剩6小时23分钟。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压。
“行动。”他低声说。
声音未落,副驾座上的年轻队员已推开车门跃下,肩扛消防斧,直奔消防控制室方向。
几乎同时,医院负二层配电间门口,两名穿反光背心的“抢修员”快步走近。
其中一人抬手敲门,节奏三长两短——不是暗号,是标准电力巡检流程中的“例行确认”。
门内传来应答:“谁?”
“滨海新区调度中心,响应‘三级冗余熔断协议’指令。”雷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公事公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请配合断电校验。”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雷诺跨步而入,反手关门,动作自然得如同回到自己家的储藏室。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配电柜布局:主母排粗壮如臂,漆面完好;右侧独立回路标着“ri专用冷却系统”,电缆外皮泛着新换的哑光黑;再往左,是“病房基础照明及生命支持回路”,铜排上贴着三枚黄色绝缘胶带,编号清晰:l-07至l-09。
他没看人,只朝身后队员颔首。
那人立刻上前,液压钳张开,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精准卡住ri专用电缆接线端子后十五厘米处——那里,绝缘层被刻意剥开一小段,露出底下银灰绞合铜芯。
钳口闭合。
无声。
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从断口处袅袅升起,像一句被掐断的遗言。
雷诺没动。
他站在原地,右耳骨传导耳机里,正传来李薇压得极低的语音:
他垂眸,视线落在腕表上。
秒针正稳稳走过02:18:03。
还有四秒。
他忽然抬手,食指抵住左耳后方那道旧疤。
皮肤之下,一阵极其细微的搏动正同步传来——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深层、更冰冷的共振。
像冰层之下,暗流初涌。
断电发生的那一瞬,没有爆响,没有火花迸溅——只有电流被硬生生截断时,整栋医院大楼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声,仿佛巨兽在喉间吞下一口滚烫的铁砂。
负二层配电间内,应急灯骤然全灭。
三秒黑暗后,备用电源启动,冷白光重新泼洒下来,映得雷诺半边脸如刀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他没眨眼,瞳孔却已迅速完成暗适应,视线钉在右屏——那串十六进制流,正以毫秒级精度跳变:
第七组脉冲,准时抵达。
“开口了。”老周的声音从耳道骨传导耳机里挤出,沙哑却锋利如锯,“频点锁定:42381hz,跳频偏移率0017,声纹特征已提取……匹配度996。”
几乎同步,白天在苏州芯片实验室的远程监控终端上,警报框无声炸开猩红边框。
他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是为震惊,而是为确认。
屏幕上,防疫指挥中心华东节点后台日志中,一条被刻意掩埋的子系统调用记录正疯狂闪烁:
“渡鸦”的应急信标,果然藏在防疫系统的冗余协议底层。
它没死,只是蛰伏着,在断电触发的03秒窗口里,向外界吐出了第一口毒气。
雷诺已转身。
他步履未疾,却每一步都踩在时间褶皱的刀刃上。
推开配电间防火门时,他抬手一按耳后骨传导模块,指令压成一道气流:“长江阵列,激活。三站同步,零延迟上链。”
三十公里外,栖霞山无线电监测站;四十公里外,江宁湿地浮标基站;五十公里外,龙潭港海关旧雷达塔——三台便携式测向仪同时旋转天线,金属臂划破夜雾,像三把无声出鞘的弯刀,齐齐指向下游。
坐标收敛。
误差圈缩至半径187米。
目标锁定:南京港三期锚地,b-17泊位。
一艘锈迹斑驳的塞浦路斯籍货轮,船名漆皮剥落大半,唯剩“odessy”几个字母在探照灯下泛着钝光——《奥德赛号》。
楚墨站在燕子矶码头防波堤尽头,风从长江上游卷来,裹着水腥与柴油味,狠狠撞在他肩线上。
他没穿大衣,只一件深灰高领毛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与一道陈年激光灼痕。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亮起,是老周发来的加密短讯,字字如钉:
【伊万刚确认:‘奥德赛号’注册船东为cypr注册离岸公司“nere holdgs ltd”,实控人为樱花国“藤原物产”旗下空壳架构。
另,赵国栋昏迷前72小时接待的‘银袖扣医生’,护照签发机关:塞浦路斯共和国移民局,签发日期:上月11日。
楚墨盯着“银袖扣医生”四字,眼底无波,却有寒流在瞳孔深处奔涌。
那枚总别在白大褂左胸口袋、边缘磨出细纹的纯银袖扣——他曾亲手接过对方递来的ct片,听那人用带着京都腔的中文说:“楚总,贵司ri冷却泵的热管理模型,很有意思。”
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极慢,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重力。
指尖拂过手套内衬,触到皮革下嵌入的微型压力传感器——那是白天亲手调试的,能实时反馈握力、微颤与血流变化。
他戴上手套,指节一寸寸收紧,皮革发出细微的绷紧声。
远处,“奥德赛号”甲板上人影窜动,有人举着对讲机嘶喊,有人狂奔向船舷,探照灯仓促扫过水面,光柱剧烈晃动,像垂死之人的抽搐。
楚墨侧身,望向雷诺。
海风掀起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眉骨凌厉的线条。
“通知海关,”他声音不高,却斩断风声,“就说——船上涉嫌走私放射性医疗废物。”
话音落,他垂眸,目光掠过自己左手手套。
食指与中指指腹,正隔着皮革,轻轻摩挲着腕表背面一枚几乎不可见的凸点——那是白天昨夜紧急加装的微型谐振器,此刻正随他心跳微微震颤,频率与长江水下某段被刻意扰动的低频声呐波,严丝合缝。
而就在他指尖下方,手套内衬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纳米薄膜正悄然升温——上面蚀刻的,正是“奥德赛号”货舱结构图,以及七个被朱砂圈出的、尚未被任何公开航运数据库标注的夹层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