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港东区堆场,凌晨五点五十二分。
风从长江入海口倒灌进来,裹着咸腥与铁锈味,刮过一排排银灰色集装箱的棱角,发出低哑的呜咽。
tghu静立在nj-719a号锈蚀铁塔正下方,箱体表面凝着薄霜,温控显示屏幽幽泛着蓝光:-180c——稳得像一块冻死的时间。
飞鱼站在三百米外的龙门吊操作台阴影里,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护栏,指甲盖边缘泛白。
她刚挂断毛熊国渔业联盟老朋友的加密语音,耳膜还在震:“闽渔?呵……那船连罗经都生了锈,昨夜靠泊申报‘急性阑尾炎’?可它压根没配随船医生,更别说医疗舱——连个急救包都没备案。”对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海事局内网留痕,申报人用的是‘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工号,但那个号,去年十月就注销了。”
她没说话,只把这段话原封不动传给雷诺。
三秒后,雷诺回信只有两个字:“已调。”
不是调监控,是调权限——南京港tv系统三级访问密钥,楚墨凌晨四点十七分签发的琥珀-9指令,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终端后台。
画面切进来时,飞鱼瞳孔一缩。
时间轴拉到凌晨两点十七分至五点十九分。
tghu周边五十米半径内,五辆冷链车短暂停驻:车牌依次闪过——苏a·r7h29、苏a·3k81、苏a·f9n56……其中第三辆,苏a·y0l13,车身印着“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后勤保障中心”字样,蓝底白字,崭新得刺眼。
可当镜头切至车尾制冷机组特写时,排气口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热气蒸腾——零度以下的冷藏车,竟未启动制冷。
飞鱼指尖划过屏幕,将y0l13帧定格,放大,再放大。
车门边沿一道细微划痕,与三天前林素娥手机里那张模糊合影上疤脸刘左手腕表带扣的磨损弧度,完全重合。
她喉头微动,没出声,只将截图拖进加密分析窗,叠加港口作业日志水印层——同一时段,一条加急通关记录浮出水面:货物品名栏写着“进口医疗器械(神经电生理监测套件)”,收货方为“宁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薇薇。
飞鱼调出工商登记页,手指悬停在“陈薇薇”三字上方。
三年前,此人持加拿大护照离境,移民文件齐全,出入境记录清清楚楚——自2021年9月12日起,再无任何中国入境记录。
可就在昨夜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她名下的公司,却以“防疫应急物资”名义,从南京港保税仓提走七箱货。
单据编号:nj-719a至nj-719g——与废弃通信基阵编号严丝合缝。
老周的通报紧随而至,语音经过三重降噪,沙哑如砂纸磨铁:“宁溯生物注册地址是鼓楼区一栋烂尾楼,物业说从未有该公司入驻;但海关查验记录显示,七箱货外包装贴着‘neuroscan x9’标签,内部填充物……是医用级相变凝胶,熔点-180c,误差±005c。”
飞鱼闭了下眼。
不是疲惫,是脑内某根弦绷到了极限。
七座基站、七具活体信标、七箱-18c恒温设备……现在又冒出七箱“神经电生理监测套件”,收货人是个三年没踏足国土的幽灵。
所有线头,都缠向同一个温度——-180c。
她忽然想起白天昨夜在指挥中心说过的话:“θ波诱饵锁定47hz,因为那是海马体深度记忆回溯的共振频段……而-18c,是磁畴翻转所需的最小相位补偿临界态。”
温度不是参数。
是锁芯。
是密钥。
是让七个人同时成为信标、又同时失去自主意识的——物理锚点。
她猛地抬头,望向堆场深处。
tghu箱体侧面,一行小字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内嵌生命体征同步模块|适配神经耦合协议v31”。
飞鱼呼吸一顿。
同步模块……不是采集数据,是反向注入。
是把人,变成芯片。
她立刻拨通雷诺:“查昨晚所有进出堆场的人员生物识别记录——重点筛体温连续高于372c超两小时者。”
雷诺没答,只传来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打铁皮。
十秒后,名单弹出:七人。
全部为临时外包装卸工,用工合同由“宁溯生物”旗下劳务中介签署,健康证编号全部指向同一家已注销的体检中心。
而他们昨夜最后一次打卡时间,全部集中在三点零一分至三点零三分之间——恰好是kairos号卫星过顶窗口开启前17秒。
飞鱼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七个人,七次打卡,七箱货,七座基站……七具被预设好生理节律的躯壳。
他们不是去装货。
他们是去“校准”的。
就像芯片封装前最后一道等离子清洗——用人体作为活体温控探针,校准整条传输链的相位一致性。
她忽然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碎纸与霜粒,打着旋儿扑向tghu箱门。
箱门缝隙里,一丝极淡的雾气正缓缓渗出——不是冷凝水汽。
是呼气。
有人在里面。
还没醒。
但快醒了。
飞鱼慢慢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没看表,却知道楚墨此刻一定也盯着同一块屏幕。
他知道,当七具躯壳被塞进同一口-18c的铁棺材,当他们的脑波被强制拉至同一频率,当kairos号再次过顶——
那将不再是收割。
而是引爆。
引爆一个以人命为引信、以国运为火药的“渡鸦”终局协议。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龙门吊钢梯,脚步沉稳,却在踏上地面那一瞬微微一顿。
远处,海平线尽头,一抹灰影正破开薄雾,缓缓驶近。
不是拖轮。
是湾流g650,舷号b-889a,注册地:开曼群岛。
机腹下方,漆着一枚展翅雪鸮徽记——左翼微折。
和u盘底部那道蚀刻痕,一模一样。南京港调度塔顶层,风如刀割。
楚墨站在落地窗前,指节抵着冰凉的钢化玻璃,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堆场里那排银灰色集装箱——尤其是nj-719a号锈蚀铁塔下,静静蛰伏的tghu。
箱体表面霜层未融,温控屏幽蓝微光,在渐亮的天色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他没眨眼,却已把整盘棋在脑中重推了七遍。
渡鸦不是撤离,是献祭;不是逃亡,是反向点火。
七具被θ波诱饵同步至47hz的躯壳,七套-180c相变凝胶封装系统,七座伪装成通信基阵的活体信标……这不是运输,是校准——校准一颗即将引爆的、以人体神经节律为起爆序列的“人形芯片”。
而湾流g650正悬停在三十海里外的禁飞区边缘,机腹雪鸮左翼微折,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
它不降落,不通讯,只等一个信号:只要冷藏箱内七组生命体征同步率突破993,卫星链路便会自动解锁——不是上传数据,而是向全球金融清算系统(swift亚太节点)注入一段伪造的“国家主权债务违约预警”,触发连锁熔断。
届时,中方若强行拦截,等于坐实“扣押人质致外交危机”;若放行,则国运级信用崩塌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船、不是货、不是人。
是要中国自己,亲手撕开主权防线的第一道口子。
楚墨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耳麦:“雷诺,启动‘潮汐’第三阶段。”
指令落音刹那,堆场西侧三座龙门吊主控柜同时爆出一串短促电弧。
灯光骤灭。
不是故障,是预设切片——整个东区供电在08秒内由市电切换至备用柴油机组,毫秒级延迟触发了所有红外安防探头的视觉盲区重置窗口。
就在此时,tghu箱顶,一根仅拇指粗的碳纤天线无声弹出,顶端晶片泛起肉眼难辨的冷紫色微光——那是kairos号下行链路激活前最后的载波寻频。
“来了。”飞鱼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冷静得发硬,“冷链车二次入场,苏a·y0l13,驾驶员换人,副驾是疤脸刘本人。担架已抬离车厢,两名穿防护服者,n95全覆盖,步态僵直,肘关节无自然屈曲——不是搬运工,是‘托举员’。”
楚墨没回头,只抬手,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
远处,三台伪装成维修工程车的海警便携式毫米波成像仪同步启动。
屏幕幽光亮起——担架上,人体轮廓清晰浮现:颅骨、脊柱、肋骨……但胸腔内,心率图谱正以癫痫样尖峰反复震荡,频率稳定在13hz,与正常窦性心律完全相悖。
不是病。是压制。是远程神经钳制模块正在执行深度镇静协议。
楚墨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剩烧尽余烬后的青灰。
“通知国际刑警,”他语速平缓,却像在宣读判决,“以‘闽渔’涉嫌跨国有组织人口走私、非法人体实验、危害人类罪预备行为,提交红色通报。附件附七份生物节律异常报告,署名单位——宁溯生物,法人陈薇薇,现居加拿大渥太华,住址与三年前移民档案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辆冷链车距tghu,只剩四十七米。
“告诉他们,”楚墨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这七个人,还没死。但再过十七分钟,他们的心跳,会变成同一台服务器的脉冲。”
话音未落,调度塔外,一声极轻的“咔哒”
是tghu箱门电磁锁,解除复位。
箱缝里,那缕淡得近乎不存在的雾气,忽然浓了半分。
与此同时,楚墨终端震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加密信道,发件人id:【青松】。
“陈砚刚打来电话,说秦振国昨夜在看守所撕碎所有衣物,用血在墙上反复书写‘-18c’和‘雪顶含翠’,并喃喃自语……”
楚墨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点开后续。
只是缓缓抬手,将整条消息,连同发送时间戳、加密签名、信源路径,一并拖入一个标着【Ω-归档】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图标,是一枚冻在冰晶里的、尚未睁开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