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港东区堆场,风已停。
不是缓和,是骤然抽空——仿佛整片天地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屏息,连铁锈味都凝在空气里,沉甸甸压着人肺叶。
白天蹲在tghu集装箱侧后方三米处的阴影里,膝盖抵着冰冷水泥地,左耳紧贴箱体通风格栅。
他没戴耳机,只靠骨传导贴片接收信号——太强的电磁脉冲会烧毁耳蜗,而此刻,格栅内正有微弱但高频的震颤,像一条蛇在金属腹腔中缓缓蜕皮。
断电前03秒,他亲手将一枚拇指大小、表面蚀刻着“冷链温控校准模块”字样的宽频谱嗅探器,塞进了通风口最内侧的滤网夹层。
它不供电,不发射,只等天线升起那一瞬的l波段猝发能量——以箱体自身为谐振腔,被动捕获、瞬时存储、延时回传。
现在,它正在发热。
掌心一烫。
他指尖迅速按住左腕内侧的微型触控点,解压指令无声下达。
全息投影在视网膜上炸开:不是图像,是波形瀑布流——横轴时间,纵轴频率,中央一道幽蓝曲线正剧烈抖动,峰值锁死在12–14ghz区间,跳变周期毫秒级,跳频图谱呈非线性混沌分布,却暗合某种分形结构……
白天瞳孔一缩。
这不是民用协议。也不是军用标准制式。
是kairos号的“夜枭协议”v53——但加密密钥轮转逻辑被重构过,每帧载荷嵌入动态熵源扰动,连毛熊国“雪松”解码组的离线模型都需七十二小时暴力穷举。
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kairos是轨道高度628公里的军用中继卫星,主链路只对齐五角大楼地下指挥中心与夏威夷联合太空作战站。
它的下行突发信号,本该只在太平洋上空三百海里内有效捕获。
而此刻,信号源距离堆场直线距离——仅二十八公里。
雷诺的声音切入耳道,低哑如砂砾摩擦:“基站信令反向定位完成。信号源不在海上,也不在湾流g650上。”
顿了半秒。
“在栖霞山。”
白天没抬头,喉结滑动了一下。
栖霞山?那地方连4g信号都要靠中继塔吊嗓子喊。
“废弃气象站。”雷诺语速加快,“‘紫金山北麓气象观测点-7号’,2021年10月关停,但市电网调度日志显示,其配电房低压侧线路至今未切断——每月仍有087安培的待机电流。”
白天终于抬眼,目光越过集装箱棱角,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山影浓重,云层低垂,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
老周的语音紧接着响起,声线干涩,却字字凿进耳膜:“赵德海,男,六十三岁,原栖霞山气象站站长,2003届南大气象系,导师秦振国。三年前退休时,曾向省科协提交过一份《基于地磁扰动的短波通信增强可行性报告》,未获立项……但他儿子赵明远,现任省卫健委信息中心主任,分管全省防疫数据中枢。”
白天呼吸一顿。
赵明远。
那个在三天前全省流调系统升级会上,亲手将“neuroscan x9”固件包推送给十七个地市疾控中心的技术负责人。
那个在会议纪要附件里,用红笔圈出“相变凝胶温控容差±005c”并批注“建议纳入二级等保验收项”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夜飞鱼发来的截图——宁溯生物提货单背面,手写备注栏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温度锚定,须与栖霞山基线同步”。
不是同步设备。
是同步人。
白天慢慢闭上眼。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碎纸,打着旋儿扑向集装箱门缝。
那缕雾气,早已散尽。
可箱体内,七具躯壳的心跳,仍在以同一频率搏动——13hz,癫痫样尖峰,稳定得令人窒息。
他睁开眼,指尖划过终端边缘,调出信号原始载荷包。
解调完成。
跳频序列共217组,每组含13位动态密钥索引,嵌套三级哈希扰动。
常规逆向需要至少四台量子协处理器并行七小时。
可白天没点启动运算。
他只是将序列拖入一个空白分析框,输入一行代码:
【溯源路径:kairos-v53|比对维度:熵值衰减斜率|参照系:2021年秦振国课题组‘地磁锚点’实验日志】
光标闪烁三秒。
白天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冰凉。
0023hz。
不是误差。
是心跳。
是某个人,在过去三年里,每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准时站在那台报废的地磁仪前,用胸腔共振,校准一次全球最隐秘的跳频协议。
他缓缓抬头,望向调度塔方向。
楚墨仍站在窗前,背影如刀削。
白天没说话,只将终端画面一键镜像推送至对方加密信道。
屏幕亮起刹那,楚墨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看数据,只盯着那行匹配度数字,看了足足七秒。
然后,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玻璃上——正对着栖霞山方向。
指尖下,钢化玻璃映出他冷硬的下颌,也映出远处山影深处,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弱的红外反射光。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白天垂眸,关闭终端。
风更大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正与那13hz的节律,悄然同频。
南京港东区堆场,风已不是风,是绷紧的弓弦。
楚墨指尖仍压在玻璃上,指腹下钢化层微凉,而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簇幽火——不灼人,只烧得极静、极深。
那0023hz的偏移量,像一枚楔入颅骨的钢钉,把所有散落的线头轰然钉死:赵德海不是接应者,是锚点;不是执行者,是源头;不是“渡鸦”的耳目,是它的喉舌——代号“渡鸦-零”,三年来以退休气象站长之身,在废弃站房里用胸腔共振校准军用卫星跳频,把人体生物节律锻造成最隐蔽的时钟。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雾痕,转瞬被冷空气抹平。
“白天。”声音不高,却切开整片低气压,“kairos-v53的熵衰斜率,能反推扰动密钥的相位偏移窗口吗?”
白天正站在集装箱阴影边缘,终端光屏映亮他半张脸,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热,是因脑内神经突触正以超频状态撕裂旧逻辑、重构新路径。
他没答话,只将解调界面切至底层信号流——那217组跳频序列在视网膜上炸开成一片幽蓝星图,每一点闪烁,都对应一个被地磁扰动扭曲的时间切片。
他输入指令,调取秦振国2021年实验日志中“地磁锚点”第17次校准记录:当日凌晨4:17:03,地磁探头读数突增087nt,持续13秒,与f-35b起降电磁脉冲波形完全错位……却与kairos下行猝发峰值完美同相。
“可以。”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金属,“但必须用‘雪鸮’协议的终止密钥作逆向种子——它不破解,只欺骗。”
楚墨颔首,目光扫过调度塔顶应急广播阵列:“启用港口三级冗余链路,绕过市网主干,直连东区防爆扬声器矩阵。频率锁定l波段谐波基频,载波调制为摩尔斯电码……发‘a-Ω-7’。”
那是“雪鸮”系统自毁协议的原始呼号——全球仅三处终端可识别:五角大楼地下七层、毛熊国“雪松”主控中心,以及……栖霞山气象站主控室西南角,那台报废地磁仪改装的接收器。
指令下达十七秒后,第一声短促蜂鸣刺破寂静——不是声音,是振动。
集装箱钢板嗡鸣,水泥地微微震颤,连远处堆高机液压杆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摩尔斯电码正以03秒为单位,在港口每一寸钢铁骨骼里共振、传导、放大,最终汇成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精准撞向二十八公里外山腹深处。
十五分零四秒。
栖霞山方向,一声闷响沉入地底——不是爆炸,是真空坍缩般的钝响,仿佛某种精密结构在内部骤然熔断、塌陷。
l波段信号瀑布图瞬间归零,幽蓝曲线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斩断的咽喉。
无人机红外画面同步切入主屏:灰影从气象站后墙塌陷处窜出,夹克下摆翻飞,右手死死扣着一只哑光银色手提箱,箱体棱角在热成像中泛着诡异的冷光。
他奔向山径,脚步踉跄却异常稳定,仿佛双腿早已记住每一块碎石的位置。
楚墨盯着画面右下角——就在灰影掠过一棵枯松时,镜头捕捉到衣袖翻动刹那,袖口内侧一闪而过的银色反光:一枚微型涡轮散热片,尺寸、曲率、蚀刻编号,与宁溯生物冷链车温控模块内嵌的“相变凝胶驱动器”完全一致。
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袖扣医生只是棋子……真正的‘银袖扣’,一直坐在气象站里。”
远处,山脊线被撕开一道银白裂口——特警直升机群破云而出,旋翼轰鸣尚未抵达耳畔,先一步碾碎了整座山的寂静。
楚墨转身,目光落在白天脸上,停顿半秒,又转向雷诺:“备车。回总部地下七层。”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表表盘背面——那里,一行极细的蚀刻字若隐若现:
“冷却管即天线,液氦即信道。”
是秦振国三年前亲笔所留,当时无人读懂。
而此刻,白天正低头关掉终端,屏幕熄灭前最后一帧,是液氦循环系统实时温控曲线——稳稳停驻在-180c,误差±0003c。
风卷着铁锈味扑进窗,楚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手,轻轻按灭了桌上那盏始终亮着的应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