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雾未散,铅灰色的云层沉得能压断人脊梁。
楚墨站在茶楼二楼包厢窗后,指尖还残留着冷茶釉面的微涩触感。
他没再看窗外——那辆黑色丰田皇冠早已驶入看守所大门,使者袖口银鹤袖扣的螺旋导热槽,已如一道烧红的烙印,烫进他视网膜深处。
“唯北海尚存火种。”
八个字,是他亲手喂出去的饵,声波频段经定向调制,只够覆盖两米半径,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凿穿了对方三十年精心构筑的心理冻土。
火种不是希望。是钩。
是诱蛇出洞的震频,是引蛾扑火的红外信标,更是对“渡鸦”残部最后神经的一次试探性电击。
他转身,走向角落那台老式铜壳电话机。
听筒摘起时,金属簧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子弹上膛。
电话接通,没等对面开口,楚墨先说:“白天,把秦振国审讯室第三视角唇动视频,调出来。截取‘北海’二字,逐帧分析开合幅度、喉结位移、下颌角张力变化——我要原始运动矢量图。”
话音落,他顿了半秒,声音压得更低:“再调佛龛水印编码。青龙岭祠堂第三层空心砖内壁刮痕的x光三维重建数据,和去年渤海湾海底测绘局废弃声呐阵列坐标图,做空间拓扑映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白天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明白。。。”
楚墨闭了闭眼。
旅顺口。北海。废弃潜艇基地。
不是巧合。是锚点。
十年前,“渡鸦”初代原型机在渤海湾完成首次水下神经遥感穿透测试;七年前,毛熊国一艘退役k级核潜艇拖曳残骸,在旅顺口外海三十七米处沉没,打捞记录被抹得干干净净;而三年前,黑蛇帮一艘快艇在相同海域失踪,官方通报为“遭遇突发气旋倾覆”,尸检报告里,七名船员耳道内均检出微量液氦残留结晶——和云栖茶楼地下室冷却泵蒸气成分一致。
所有线,都收束于那一片锈蚀的钢铁坟场。
三分钟后,飞鱼加密频道切入,语速快得像刀锋刮过玻璃:“塞浦路斯账户已向‘旅顺海韵物业’支付三百二十万美元,用途标注‘超低温设备仓储及恒湿维护’,附言——‘火种已备,待君亲启’。”
楚墨没应,只抬手,在窗玻璃上用食指划了一道竖线。
水汽凝成细流,缓缓滑落。
“暗网‘灰穹’论坛,‘渡鸦’专属分区,刚刷出一条置顶帖。”零号密钥将于北海交接。坐标不设防,唯信者可入。’回帖三百二十七条,其中四十三个ip指向东京、旧金山、新加坡三地数据中心,但真实路由跳转终点……全在大连。”
楚墨终于开口:“老周。”
“在。”老周的声音从另一条线路传来,沙哑,却像一块浸透盐水的粗布,擦过所有浮躁,“ais记录比对完了。‘辽渔8801’船籍注册地是伯利兹,但船体龙骨编号与三年前黑蛇帮走私快艇‘浪鲨号’完全一致。更巧的是——它每次靠泊后,六名船员必住‘海螺湾民宿’,老板姓王,是王海生表弟。而这家民宿,上个月刚和‘白鹭信托’签了十年期租赁合同,租金以比特币结算,首笔到账时间……是赵德海在冰岛咽气后十七分钟。”
空气骤然一紧。
王海生——那个在省政协经济座谈会上,当着楚墨面笑称“芯片国产化是浪漫主义幻想”的内鬼官员;那个上周还在滨海市招商晚宴上,举杯祝酒“中日科技共生共荣”的儒雅男人。
楚墨缓缓呼出一口气,像在排空肺里积压已久的铁锈。
他走到墙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渤海湾海图——不是电子版,是1985年海军测绘局手绘原稿,油墨斑驳,但等深线清晰如刀刻。
他指尖停在旅顺口西岸一处被红圈标记的废墟上:b-7干坞。
旁边一行小字,是当年测绘员用蓝墨水写的备注:“苏联援建,1964年停用,结构承重极限:2800吨。”
如今,那里只剩锈蚀的龙门吊骨架,和一条斜插进山腹的混凝土引道,黑洞洞的,像一只睁了半个世纪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将海图轻轻推到桌沿。
窗外,雾忽然稀薄了一瞬。
一道惨白光线刺破云层,短暂照亮了地图上那处红圈——光线下,干坞入口岩壁阴影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反光,不是金属,也不是玻璃,而是一种介于陶瓷与合金之间的、哑光的灰。
像是……某种被动式雷达反射器的基底涂层。
楚墨目光停驻三秒,然后,他抬手,按下了桌上那台铜壳电话的免提键。
电流嘶鸣声中,他只说了一句:
“白天,准备‘星尘’套件。”
话音落下,他没等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窗外,雾又浓了起来。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大连旅顺口,海风正卷着咸腥与铁锈味,掠过荒草丛生的码头。
一只乌鸦掠过锈蚀的龙门吊横梁,翅膀扇动间,抖落几片暗红铁屑,无声坠入幽暗的干坞入口。
坞内,寂静如死。。
夜色如铅,沉沉压在旅顺口西岸。
楚墨立于礁石之上,海风卷着咸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衣摆猎猎,却压不住袖口下绷紧的手背青筋。
他没穿大衣,只一件深灰高领毛衫,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方一道淡白旧疤——那是三年前云栖茶楼地下室爆燃时,飞溅的液氦管碎片留下的纪念。
此刻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未拆封的引信。。
是“星尘”套件在呼吸。
那些本该用于晶圆级缺陷扫描的被动雷达反射器,被白天拆解重编了谐振腔结构,外壳覆以仿生氧化锆涂层,能精准反射特定频段的l波段扫掠信号,并反向模拟出老式潜艇基地冷却循环系统的热噪谱线。
它们不是灯塔,是幽灵的体温。
“七人登岸,两箱低温载具,箱体外壁凝露速率符合-196c液氮维持标准。”雷诺的声音从耳道里切进来,平稳得像在报天气,“红外追踪显示,他们绕开了所有明哨,却三次停顿——分别在干坞入口、通风井旧闸口、以及青龙岭祠堂后墙裂隙前。他们在确认锚点。”
楚墨没应。
他盯着干坞方向——那里本该漆黑一片,可就在三分钟前,他看见了光。
不是电光,是微光。
极淡,靛青偏紫,来自坞体深处某处未被填埋的检修竖井口。
那是wi-fi热点激活时,老旧基站滤波器在超低温下产生的冷致荧光——白天早就算过:只有当内部设备通电且散热异常时,才会在-40c以下环境诱发这种量子点级辉光。
id:nyx-0。
不是试探,是落索。
他抬手,指节在通讯器上轻叩三下——短、长、短。
这是“启棺”指令。
三百米外,废弃灯塔顶层,飞鱼放下望远镜,指尖划过平板边缘。
屏幕上,一封加密邮件正自动发送至樱花国驻沪总领馆副领事的私人终端,附件是一张模糊的卫星截图:旅顺口西岸,b-7干坞轮廓清晰,图注用日文小字标注:“密钥载体已转移至北海旧巢,零号协议启动倒计时:03:17:22”。
同一秒,楚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雾又起了。
比白天更浓,裹着海腥,无声漫过礁石,舔舐他脚边碎浪。
远处海平线上,数个黑点正破开墨色水幕疾驰而来——没有舷号,没有ais信号,船体线条低矮流线,吃水极浅,是专为近岸突袭改装的“海蛇3型”快艇。
引擎声被消音器压成闷响,像垂死巨兽的心跳。
他仍望着干坞方向。
那里,一点哑光的灰,正悄然升温。
而就在此刻,他左耳耳机里,忽然传来白天压得极低的一句:“楚总……‘辽渔8801’货舱底层,声呐回波异常。空腔结构,但共振频率……和去年渤海湾打捞出的k-129残骸尾舵液压舱,完全一致。”
楚墨眸光一沉。
他没回头,只是将左手插进裤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那是白天今早亲手交给他的东西:一枚从云栖茶楼地下室冷却泵残骸中提取的钛合金轴承环,内圈蚀刻着半枚模糊的镰刀徽记,另一侧,是几道细如发丝的平行刮痕。
和青龙岭祠堂空心砖内壁的刮痕,走向相同。
他攥紧它。
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尖锐而真实。
远处,第一艘快艇的剪影已切开雾障,距干坞码头不足八百米。
海风骤然转烈。
楚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玄武岩投入死水:
“他们以为北海是退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吞没一切的浓雾,扫过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锈蚀龙门吊骨架,最后落回手中那枚冰冷的轴承环上——
“其实是墓穴。”
话音落时,他松开手。
轴承环坠入礁隙,无声无息。
而就在它消失的同一瞬,三百海里外,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远洋货轮,正缓缓驶入大连港北锚地。
船艏甲板上,一只锈迹斑斑的医疗废物转运箱静静伫立,箱体标签已被海水泡得字迹晕染,唯余一角印着褪色的钴-60辐射警示三角——三角中央,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制造商:滨海核磁动力科技有限公司】
【批次号:bhd-2021-07-n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