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突然变了。
不是转向,是凝滞——仿佛整片渤海湾的气流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抽空,只余下铁锈与咸腥在喉头翻涌。
楚墨站在礁石最前端,左耳骨传导耳机里,雷诺的声音像刀锋刮过冰面:“七人登岸,确认身份:两名n95医用口罩,左无名指截断,断面平整,愈合期超三年——‘断指陈’旧部。其中一人右腕内侧有银色反光点,频闪节奏……和樱花国使者袖扣导热槽的螺旋散热频率一致。”
楚墨没眨眼。
他盯着干坞入口那道斜插进山腹的混凝土引道,像盯着一张未拆封的遗嘱。
雾太浓,浓得连三百米外废弃灯塔的轮廓都只剩一道灰影,可就在那灰影边缘,一点微不可察的靛青冷光,正从检修竖井口渗出——wi-fi激活时滤波器的量子点辉光,温度低于-40c才会亮起。
那是“星尘”套件在呼吸,也是对方主控终端正在通电的胎动。
“白天。”楚墨开口,声线压得极低,却像一块玄武岩沉入深水,“声学反射阵列,校准完成没有?”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嘶鸣,随即是白天的声音,冷静如手术刀划开无菌膜:“已同步。。他们说话时,声波会沿混凝土导管向下折射,在礁石背阴面形成驻波聚焦——我听见了。”
楚墨喉结一滚,没催。
他知道白天从不说废话。
果然,下一秒,白天的声音沉了下去,字字如铅坠:“他们在用俄语核对序列。‘nyx-0主控密钥’——生物识别码共十二位,前四位是虹膜熵值,后八位……是心率变异性频谱特征。。”
赵德海。
那个在冰岛疗养院“突发心梗”咽气的前任国安技术顾问,也是当年“渡鸦”项目第一代神经遥感算法的总架构师。
楚墨闭了闭眼。
风又起了,卷着碎浪拍上礁石,溅起的水沫打湿他睫毛。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腹触到下颌绷紧的线条,也触到袖口下那道淡白旧疤——三年前云栖茶楼地下室爆燃时,液氦管炸裂,碎片削掉他半寸皮肤,也削掉了整整十七个尚未命名的芯片原型。
那时没人知道,那场火,是“渡鸦”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飞。
而此刻,火种正沿着锈蚀的龙门吊骨架,无声爬向坞体深处。
三百米外,灯塔顶层,飞鱼指尖悬在平板上方,没点发送键。
佛龛水印编码破译完成:青龙岭祠堂第三层空心砖内壁刮痕,实为k-129残骸尾舵液压舱密封圈磨损拓扑图——与‘白鹭号’主轴减震垫老化曲线,完全重叠。】
飞鱼盯着最后一行,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赵国栋。
那个在省政协经济座谈会上笑称“芯片国产化是浪漫主义幻想”的儒雅男人,王海生的顶头上司,也是三年前亲手批准“滨海核磁动力科技有限公司”特种医疗设备进口批文的分管副省长。
她抬眼,望向远处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干坞入口——那里,七双黑靴正踏过荒草,踩碎百年锈屑,走向一座钢铁坟场的咽喉。
楚墨忽然动了。
他没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插进裤袋,指尖触到那枚钛合金轴承环——内圈镰刀徽记模糊,另一侧刮痕细如发丝,与青龙岭祠堂砖缝、与k-129尾舵液压舱、与赵国栋病历里“银袖扣医生”每日进出秦家老宅的时间戳,全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他攥紧它。
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细微的痛感尖锐而真实。
就在此时,右耳耳机里,雷诺声音陡然绷紧:“快艇距码头六百米,首艇已抛锚。红外显示,两人正打开冷藏箱——箱体外壳温度恒定在-196c,但内部热成像异常:核心区域无温差梯度,仅边缘存在环形散热纹路……楚总,这不是活体运输箱。”
楚墨目光一沉。
他望着那两口被抬下快艇的银灰色低温载具——箱体表面凝露均匀,但箱盖接缝处,没有医用冷链常见的防冻胶条,也没有生物样本标签,只有一行蚀刻小字,几乎被雾气晕染:
风骤然撕开一线浓雾。
惨白月光刺下,短暂照亮箱体侧面一处微凸的接口法兰——直径七厘米,三道同心圆凹槽,中心嵌着一枚哑光灰的陶瓷环。
和云栖茶楼地下室冷却泵阵列里,那台被“铸”入真空夹层的渡鸦接收器,接口规格,完全一致。
楚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雾,又浓了起来。
而那两口箱子,正被稳稳抬向干坞入口。
海风在礁石间嘶鸣,像一道被绷紧的钢弦。
楚墨没动。
他站在雾最浓处,左耳骨传导耳机里雷诺的呼吸声压得极低,右耳却清晰收进潮水退去时砂砾滑落的窸窣——那是退潮通道正在裸露的征兆。
三百米外,两口bhd-2021-07-nyx冷藏箱已被抬入干坞引道,箱体边缘环形散热纹路正以毫秒级节奏明灭,如同垂死心脏的微弱搏动。
不是活体运输箱。
是ri梯度线圈磁芯载具——超导量子干涉仪(squid)阵列的神经遥感发射端,需在-196c液氮环境中维持零电阻态,才能复现“渡鸦”原始频谱特征。
他们不打算逃。
他们要在这座废弃潜艇基地的龙骨腹地,点起一座临时灯塔,向全球残余节点广播最后的唤醒指令。
楚墨闭眼一瞬。。
这不是围猎——是对方在主动踏入祭坛。
而祭坛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仅容三辆工程车并行的退潮通道。
“雷诺。”他开口,声线平直如刀背,“引爆桩基七号、九号、十一号水下锚固点。只炸通道南侧回淤区,别碰主结构。”
“明白。”雷诺应得干脆,“但——他们若察觉是人为爆破?”
“那就更好。”楚墨睁开眼,目光切过浓雾,“让他们以为自己被围死了。”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传来三声沉闷的“咚——”,不是爆炸,是水下震波撞上岩层的闷响。
紧接着,退潮通道入口处泥沙翻涌,浊浪倒灌,一道三米宽的塌陷裂口在探照灯残影下缓缓张开,像大地突然咧开的嘴。
干坞内,骤然死寂。
三秒后,wi-fi热点名变了。
【whiteegretfal】——白鹭号最终信标。
同一时刻,一段加密音频流开始循环广播,频率偏移极小,却精准嵌入基地旧通风系统谐振带宽。
白天的声音立刻切入通讯:“摩尔斯底层已剥离……‘火种已燃,北海无归。’”
楚墨望着干坞深处亮起的第一簇幽蓝冷光——那是squid阵列初次加电时,超导环内涡旋电流激发出的伦琴辉光。
它不该在此刻亮起。
它该在东京湾地下七百米、在旧金山湾区海底光缆中继站、在迪拜塔第128层屏蔽实验室里同步点燃。
可它只在这里亮了。
他忽然笑了,极淡,极冷,唇角牵动时下颌旧疤微微泛白:“他们烧的不是火种……是自己的退路。”
远处海面,快艇引擎声戛然而止。
不是熄火——是彻底静默。
连螺旋桨搅动的尾流都凝滞了。
仿佛整片渤海,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楚墨转身欲走的刹那,老周发来一条未加密语音,仅十三秒,背景音是老式挂钟滴答与纸页翻动的微响:
“……秦振国夫人名下,栖霞文化。注册地开曼。三年前,以‘古籍修复’名义,向滨海核磁动力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过一笔四千八百万的‘技术咨询费’。”
语音结束。
礁石上,只剩风割过铁锈的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