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凌晨三点十七分。
雨丝斜织,无声拍打顺天堂医院主楼玻璃幕墙,像无数细小的、耐心的指尖在叩问。
李薇没睡。
她坐在省脑科医院神经电生理实验室的暗室里,面前三块屏幕幽光浮动:左侧是秦振国三年内全部住院记录的ocr校验版,中间是顺天堂官网公开平面图的矢量拆解图,右侧——是一张她亲手用热敏成像叠加生成的“结构异常热力图”。
鼠标滚轮缓缓下拉。
第一页:2021年12月23日,秦振国因“突发性眩晕伴短暂意识模糊”入院,诊断书落款为顺天堂神经内科主任医师佐藤健一,住院部编号标注为“b3-07”。
第二页:2022年12月22日,同一症状,同一主治,同一房间号。
第三页:2023年12月21日——冬至前夜。
病历末尾多了一行手写补充:“患者主动要求延长静养期七日,已签署《深度神经节律调谐知情同意书》。”
李薇指尖一顿。
她点开附件栏,调出那张被加密压缩的pdf扫描件。
放大,再放大。
纸张边缘泛黄,墨迹微洇,但签名栏下方一行极小的铅笔备注,像一道被刻意藏起的刀痕:
再切至白天共享的芯片底层协议手册索引,键入“θ/7”。。”
她猛地抬头,抓起桌上打印的三份脑电图原始数据。
第二张:4801hz,振幅129v;
第三张:4805hz,振幅131v。。
不是巧合。是校准。
是……备份完成度的刻度。
李薇后颈汗毛竖起。
她迅速切回顺天堂官网平面图,用图像识别工具圈出所有标注为“b3”的出入口——零个。
整栋楼地下仅标至b2,连电梯按钮面板照片里都找不到b3选项。
她调出东京都建筑许可数据库,输入“顺天堂医院扩建备案”,筛选2020年后条目。
结果为空。。
她把截图发给飞鱼,附言只有一句:“查‘健康未来研究所’。别走日本卫生省渠道。”
两小时后,飞鱼的回复抵达,附带一段毛熊国联邦医疗技术合作备忘录的扫描页,俄文批注密密麻麻,其中一行被红框加粗:
【顺天堂b3层实为防卫省‘健康未来研究所’(kfs)东京实验中心,代号‘白鹭巢’。。】
李薇盯着“nyctas-7”——拉丁文意为“夜蝠”。
而“渡鸦”的学名,正是rvrax。
她忽然想起楚墨说过的话:“他们不信人,只信回音。”
秦振国不是病人。他是……录音机。
是最后一卷未启封的母带。
同一时刻,老周在国安局旧档案室的防磁柜前站了整整四十三分钟。
他没开灯,只借着手机微光翻动一本牛皮纸封面的《中日医疗人员往来登记册(2019–2023)》,纸页脆硬,边角卷曲。
赵德海的名字,每年冬至前一周,必出现在“东京转机停留”栏。
2021年:12月18日入境,12月22日离境,停留72小时。
2022年:12月17日入境,12月21日离境,停留72小时。
2023年:12月16日入境,12月20日离境,停留72小时。
老周用放大镜对准“停留事由”栏——统一填写:“陪同家属赴顺天堂医院复诊”。
他冷笑一声,调出日本国土交通省船舶进出港记录,交叉比对冰岛雷克雅未克港2023年12月23日靠泊清单:一艘注册于开曼群岛、船名“nyx-alpha”的医疗科考船,靠泊时间:03:14,离港时间:05:02。
而就在同一日,冰岛“nyxbs”诊所官网更新了一则公告:“院长藤原慎吾先生因公赴东京,暂由代理副院长主持日常诊疗。”
老周摘下眼镜,用拇指用力按压眉心。
藤原慎吾。
顺天堂现任院长。
其侄子藤原拓海,正是nyxbs唯一法人代表。
冬至,是阴阳交割之时。也是所有神经节律最不稳定的窗口。
他拿起加密座机,拨通楚墨号码。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老周没寒暄,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楚总,赵德海不是去探病。他是去……收货。”
电话那端沉默两秒。
风声掠过听筒,像刀锋刮过铁皮。
然后,楚墨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悸:
“把顺天堂b3层所有设备维护日志,和nyxbs过去三年所有‘远程神经校准’服务记录,全部调出来。”
“我要知道——”
“秦振国的意识数据,最后一次心跳,是在哪一秒。”
话音落下,老周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扣合声。
像是某把保险已经上膛。
而此刻,楚墨正站在栖霞山监测站地下七层的主控台前,指尖悬停在一块全息投影上方。
投影中,东京顺天堂医院三维模型缓缓旋转,b3层被标为深红色,不断脉动,频率与他腕表背面那枚微型谐振器的震颤,严丝合缝。
他没眨眼。
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至胸前,掌心朝外——仿佛在接住一滴尚未坠地的雨。
雨还在下。
72小时,正在倒数。
栖霞山监测站地下七层,空气冷而稠,像凝固的液态金属。
楚墨仍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未落,却已悬停逾三分钟。。
这不是巧合。
是锚定。
是系统在呼吸。
他忽然垂眸,目光掠过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在冰岛格里姆火山口熔岩隧道里,为抢回第一代cvq原型机核心密钥,被高温石英碎屑划开的。
当时血没流几滴,可那灼痛感,至今未褪。
就像此刻,他胸腔里无声炸开的预感:秦振国不是载体,是引信。
而“渡鸦”。
72小时,不是倒计时,是倒灌。
他抬手,按下主控台侧边一枚哑光黑键。
没有提示音,只有头顶三盏应急灯齐齐转为琥珀色,如兽瞳初睁。
“飞鱼。”。要求附带条款——接入数据中心物理拓扑图权限,含冷却管线、光纤主干路由、ups冗余节点及b3层独立供电回路图纸。今晚24点前,我要看到尽调团队签署的意向书扫描件。”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随即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明白。用冰岛nyxbs的离岸壳公司作二层通道,规避fatf预警名单筛查。但楚总……他们真会放?”
“他们等这一天,比我们久。”楚墨目光未离投影,“顺天堂缺的不是钱。是‘合规掩护’——一个能堂皇把量子加密缓存服务器写进环评报告的中国资本。”
话音未落,加密终端“滴”一声轻响。
一封匿名邮件静静躺在李薇的专用收件箱里,发件人字段为空,主题栏仅有一串十六进制编码:`efe`(解码后为:“thenightbeforetheraven”)。
附件是一段23秒的监控视频,无音频,画质偏冷,带有轻微的红外补偿噪点。
画面里,秦振国穿着浅灰病号服,背对镜头站在b3层某走廊尽头。
他面前是一幅浮世绘——《白鹭月下汀》,绢本设色,工笔极细。
他微微仰头,凝视画中白鹭左眼位置。。
楚墨放大视频右下角时间戳:2023/12/2103:00。
冬至前夜,凌晨三点。
他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巧合。是校准时刻。
——不是凝视。是双向锁定。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刃劈向阴影里的老周:“冬至那天,kairos号是不是也关闭了ais?”
老周没答,只从旧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海事卫星截图,指尖重重按在坐标栏上:北纬63°48′,西经21°43′,时间戳赫然与视频分秒不差——2023/12/2103:00:00。
而kairos号的ais信号,就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于北大西洋监测网。
窗外,雪开始落下。无声,凛冽,覆盖一切足迹。
楚墨没再说话。
他只是将那段视频拖入本地分析队列,设定参数:逐帧提取虹膜反光特征、微表情肌群位移、颈动脉搏动相位……然后,轻轻点下“提交至白天终端”的指令。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半秒。
屏幕幽光映亮他下颌线——紧绷,锐利,如未出鞘的刀脊。
而此时,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芯片厂无尘实验室里,一台光学显微镜的目镜上方,正静静悬浮着一段待命的解析协议。
它尚未启动。
但所有校准参数,已在后台悄然加载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