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在旅顺口老灯塔的断壁残垣间打着旋,卷起细沙与铁锈碎屑,刮在脸上像砂纸磨皮。
林素娥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墨绿丝巾,站在“海蚀居”民宿斑驳的木门前。
她左手拎一只褪色的帆布包,右手无意识摩挲着颈侧——那里,一枚细如针尖的震动器正嵌在衣领夹层里,温热、微颤,如同心跳的倒影。
她没抬头看门楣上歪斜的招牌,只盯着脚下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
三小时前,雷诺把那枚u盘塞进她掌心时,指尖冰凉,声音却压得极稳:“楚总说,你不是棋子,是刀鞘。刀出不出鞘,什么时候出,由你定。”
她喉头一紧,没应声。只把u盘攥进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此刻,民宿二楼窗口,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黑西装,寸头,左耳垂有颗痣——和三年前在云栖茶楼地下停车场拦住她车的那人,一模一样。
林素娥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三短一长,停顿两秒,再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股混杂着陈年檀香与电子元件过热的焦味扑面而来。
“王海生的遗孀?”门后男人声音低哑,目光如钩,扫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指节泛白的左手、还有帆布包侧袋里半露的一截旧式钢笔——笔帽上刻着模糊的“滨海一中·1998届”。
林素娥没说话,只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硬质卡片,轻轻推过去。
是张老式公交ic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旅顺口,青龙湾3号浮标下,水泥桩第七道刻痕。”
男人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接卡,却侧身让开。
门内,幽暗走廊尽头,一盏节能灯滋滋作响,光晕昏黄,照见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旅顺要塞图》,图中青龙湾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三圈。
林素娥迈步而入。
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空洞。
她能感觉到身后门无声合拢,也能感觉到——就在她跨过门槛那一瞬,颈侧衣领下的震动器,极其轻微地、规律地跳动了三次。
不是警告。是确认。
雷诺的无人机还在三百米外海崖上空悬停。
红外热成像显示:她体内无金属植入物,无异常体温簇,连胃部蠕动频率都符合连续七十二小时焦虑性进食紊乱的医学模型。
老周发来的最后一段语音,此刻正回荡在她耳道骨传导耳机里,沙哑却清晰:
“澳门典当行座机,周三晚九点零七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三秒。赵德海被捕前最后一次外联,就是这个号码。‘渡鸦’把它设为‘灰雀协议’备用信标——只认声纹,不验身份。他们信的不是你,是那个时间点,那个声音,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留下的回音。”
她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跟着引路人拐进楼梯间。
木阶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绷紧的琴弦上。
地下室入口藏在厨房冰柜后。
推开铁门,冷气裹着机油与臭氧味涌出。
向下是陡峭的螺旋梯,墙壁嵌着应急灯,光线惨白,映得她脸色如纸。
梯底,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门禁面板幽蓝微亮,指纹识别区下方,贴着一张便签:“密钥校验优先级:白鹭最终协议|仅限持证人触发。”
林素娥停步,慢慢解开帆布包搭扣。
她取出那枚u盘——通体哑光黑,接口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形似羽纹。
白天亲手焊上去的,叫“衔枝”。
她没急着插。
只将u盘在掌心翻转,让底部蚀刻的微型二维码正对门禁摄像头。
咔哒。
门锁轻响,缓缓向内滑开。
门内,不再是地下室。
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混凝土引道,两侧管线裸露,电缆如巨蟒缠绕支柱。
远处,一点幽蓝冷光静静悬浮在半空——那是squid阵列待机时逸散的伦琴辉光,温度低于-40c才亮,此刻却稳定得如同呼吸。
林素娥脚步未停,却在踏入引道三步后,忽然停下。
她微微侧头,仿佛听见什么,又像只是被那蓝光刺了一下眼。
颈侧震动器,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不是三下。是一下,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睫毛一颤,没回头,也没加快步伐。
只是将u盘更紧地攥进掌心,指腹擦过那道羽纹银线,触感微凉,却像握住了整座渤海湾正在下沉的潮汐。
引道尽头,一扇合金门自动开启。门内,是主控室。
林素娥站在门口,没动。
她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雾。
他只指望——当这枚u盘插入接口,当虚假密钥激活脚本开始运行,当屏幕跳出“nyx-0keyverified”的瞬间……
他们,会迫不及待,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启动“白鹭最终校验”。
林素娥终于抬脚,向前一步。
高跟鞋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越一声。
她没看屏幕,却仿佛已听见电流在导线里奔涌的嘶鸣。
而在她踏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悄然拧紧了发条。
而此刻,三百米外礁石之上,楚墨正缓缓松开一直按在耳后的手指。
指腹下,那道冻伤旧疤,正以与主控室频谱瀑布流完全同步的节奏,微微搏动。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倒数。
主控室的灯光,是楚墨亲手调校过的——冷白,无频闪,照得人眼底发涩,却偏偏在视网膜残留最细微的生理延迟。
他早算准:这光,会成为“渡鸦”残部最信任的假象。
林素娥指尖悬在u盘接口上方半寸,呼吸压得极低。。,同步误差容限±12毫秒。”
她闭了闭眼。
不是犹豫,是校准心跳。
然后,插下。
u盘没入接口的刹那,主控台中央屏幕骤然跳亮——
几乎同步,环形操作台下方三盏指示灯由蓝转红,嗡鸣声陡然拔高,像一群被惊起的铁鸟扑向耳膜。
林素娥没动。
她甚至没眨眼。
可就在红光漫过她瞳孔的第三帧,头顶整片led天棚——熄了。
不是渐暗,不是闪烁,是断然、彻底、真空般的黑。。
但足够。
应急照明瞬间启动——两支手持强光手电“啪”地亮起,光柱斜劈而下,扫过地面、控制台、林素娥的鞋尖。。
林素娥余光瞥见左侧那人手腕一抖,手电光晃出一道不自然的弧线;右侧那人喉结猛地上下一滑,像吞下了滚烫的玻璃渣。
下一秒——
“呃啊——!”
惨叫撕裂寂静。
不是痛苦,是失控。。
两人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随即瘫作两团无声的阴影。。
林素娥动了。
不是逃,是掠。
她右膝撞上操作台边缘借力,左手抄起桌上半开的金属笔筒,顺势一掀——数支钢笔哗啦泼洒,笔尖弹跳着划出杂乱轨迹,遮蔽了监控死角的最后半秒盲区。
她俯身,右手探入左侧那人西装内袋,指尖一勾,一张对折的a6便签纸已滑入掌心。
再起身时,她已撞开侧门,冲进引道。
身后,合金门正在自动闭合。
她没回头,只将纸条死死攥进汗湿的掌心,指甲掐进纸背,墨迹洇开一点微潮的深痕。
三百米外礁石之上,楚墨垂手,松开耳后按压已久的指节。。
他接过林素娥递来的纸条,展开。
墨迹未干。“东京顺天堂,72小时”。
他指腹缓缓摩挲“顺天堂”三字,笔画顿挫有力,是刚写就的、带着体温的决绝。
风掠过他额前碎发,远处海平线正悄然渗出一线青灰。
鱼肚白浮起,像刀锋初试的第一道寒光。
楚墨抬眸,望向东方。
“他们要去唤醒真正的‘渡鸦’……”
他声音很轻,却像把楔子,钉进黎明前最薄的那层暗里。
“而我们,得先到一步。”
他转身,步下礁石。军靴碾过碎壳,沙砾簌簌滚落崖边。
衣袋里,手机无声震了一下——新消息未读。
屏幕锁屏界面,映出他冷峻下颌,以及远处巷口监控画面一角: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车尾牌照在熹微晨光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