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微宁倚靠在二楼楼道口,静静听楼下传来的交谈声,思绪木然低迷。
她理解娘的决定,明白兄长跟虞言之间有难逾越的鸿沟,早已经回不去从前。
不理解为何他们四人,长大后的日子都这样坎坷,无一善终。
哪怕有一个人不用经历这些难事,过得平淡幸福,都没有现在这么意难平。
“谢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她做这个决定,对任何人都好。”
卫澍站在谢微宁身旁,右肩倚墙,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窗外灌入的鬼气、阴冷的气息被他挡了个完全。
谢微宁偏头看他,一身黑色官服,剑眉星目,招摇惹眼得很。
无论是当年周娘子的事,还是如今兄长和虞言,他总能以旁观者清的视角,穿破迷雾看到内里。
“要是事成之后,我娘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
在梦魇里,卫澍的视角,都有过她过新门古镇,见到浑身是血的卫澍,告知他千年后的事。
所有人都被困在新门古镇,魂魄千年不散,唯有卫澍跳脱出结界在外面不老不死活了千年。
杏春说他极有可能是地神。
人和神……
兄长和虞言之间有鸿沟,他们之间又何尝没有。
卫澍吊儿郎当说道,“不会吧,我瞧着谢夫人很满意我这个女婿,不过你们黎家家大业大,我孤家寡人,只有严伯一个家人,这么说来倒是有些差距,要是夫人不嫌弃,等破除巫术结界,我带严伯上你们黎家当上门女婿,上门门槛我自认为还是够得上,要是还不行,回头我找陛下给我安排一官半职,争取配上我家夫人。”
谢微宁:“……”
多余问他。
卫澍忽然抬手拽谢微宁,术法一闪去客栈顶上,两人坐在木梁之上,脚下是泛着月光光芒的瓦片,抬头月明星稀。
“来这做什么?”
谢微宁迷茫看他。
“陈贶在用气息四处探查找你。”
提起陈贶,卫澍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一脸严肃,“那小子仗着早认识你几日,肆无忌惮得很,不对,要算起来,是我先认识的你,咱们可是千年前就认识了。”
谢微宁无奈道,“他就是念及儿时情意,我失踪后,一直担忧我安危,想亲眼看到我安然无恙。”
谢陈两家从世交变世仇。
恨摆在明面上,她恨陈家,埋怨陈贶。
若不是他当年莫名其妙跑去娶虞言,事情不会演变变成今日这样。
除了恨,还不能接受,从前那个最坚守道义,做正直的少年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妖。
她希望日后想起从前,想起陈贶,是他年少时的模样,不是现在。
“那你帮邹风扬重当仵作,回府衙就职,也是念及过往情意,你没有我,日子比我在过得还自在开心。”
一到屋檐上,周边无人无妖,卫澍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看谢微宁的目光满脸幽怨,势必要把这几个月的账全部讨回来。
这几个月,他带大皇子尸身回京,处理假二皇子的惹出来的烂事,处理佛陀寺,帮裴令站稳脚跟,忙得找不到南北。
心中惦记某人,担忧没有他在,她过不好。
白瞎担心,没有他在。
某人日子过得更加肆意自在,不是在府衙跟邹风扬说笑,就是跟拳儿、柳迎儿去富贵楼听曲,吃糕点,溜回谢家当她的逍遥大小姐。
她过得开心、平安,他为她高兴。
也难过她的世界,喜怒哀乐好像都不需要他。
“邹风扬一直在殓房学验尸,我都没见过他几回,何时跟他说笑,你别空口污蔑好人,我行得正坐得正,问心无愧,而且,严伯都告诉我了,是你在前一夜吩咐他和暗卫去邹风扬家中迷晕他,让严伯假冒邹仵作演的一出戏,让邹风扬误以为是他爹托梦。”
“哟,那是我引狼入室了,回去我就把他离开。”
“你不会。”
“从前不会,现在可说不准,他抢我夫人。”
“他们是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不一样。”
卫澍被谢微宁的话夸得嘴角勾勾,仍在嘴硬,“小骗子,嘴上说喜欢我,实则都不需要我。”
“我需要你。”
“那我们分开几个月,你为何一封信都没给我写。”
“京城多方势力混杂,暗礁险滩,我不想你分心,不想成为拖累你的累赘,喜欢是锦上添花,是旗鼓相当,我爹和我娘在风雨里坚守黎家几十年,若没有爱,心不齐会很煎熬,黎家撑不到今日,但要是只有爱,不成长,活在对方羽翼下,黎家早就挎了,没有他们从小到大的爱和熏陶,我熬不过这五年,逃不出来关押我的山洞,我喜欢你,未来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我得成长,离开你的庇护和羽翼,成为跟你旗鼓相当的人,你要护天下,在朝廷百官里周全,还要帮我保全黎家,我们走不了太远,只有分工,你护天下,我护黎家,黎家职责护天下,目的是一致才能并肩而行走到最后。”
“我不想你太累,想尽可能帮你多分担一些,身为男子就该多分担。”
卫澍目光暗悔。
阿宁几次往返千年前,他帮不上忙。
被陈家带走五年,遍体鳞伤,他也帮不上忙。
“你已经在帮我,从前我觉得只要爹娘在,我就会心安,天不怕地不怕,因为爹娘很厉害,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处理好,不用我担心,可是从陈范郎手中逃出来,回到青乡县,一切都变了,谢家支离破碎,我什么都帮不上,还会因为身份暴露,连累到爹娘,那夜我想一走了之,把死嫁祸给官差,你的出现让我心安,我们一起屡破大案,化险为夷,从中我学到很多东西,给予我只身回到千年前,独自面对宋家也不胆怯、害怕的勇气,你事事都先在心中盘算好,默默暗中为所有人谋出路,是我从前想象中心悦之人的模样。”
爹娘想保护她,不让她参与家中事,这些年她学到的东西不多,除了藏书阁里记载的禁术,就只剩下跟兄长在府衙探案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