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渊的风裹着腐叶与血锈的腥气灌进领口,苏蘅的后颈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望着眼前那座嵌在悬崖边的灵骨碑,碑身爬满的黑色曼陀罗藤纹正随着山风轻轻颤动,每一道褶皱里都渗出暗红的血渍——是霜影教留下的血蚀符阵,像无数条毒蛇正顺着碑体蜿蜒游走。
“阿蘅?”萧砚的手掌覆上她发颤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交叠的指缝渗进来。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间的誓约之印,那里正烫得惊人,“灵根脉络?”
苏蘅深吸一口气,指尖的藤网顺着碑身攀援而下。
当藤蔓触到碑底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地下三尺处,无数泛着幽蓝的灵根正盘根错节,像巨蟒的脊骨般直通幽渊深处。
那些根须上还沾着半凝的血珠,每一根都在她的感知里发出尖啸:“来啊来取你的命”
“是赤焰夫人的残魂在牵引灵脉。”炎婆婆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震得周围的血蚀符阵泛起涟漪。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火符,符纸边缘已被岁月染成焦黄色,“毁碑能断她依托,但这碑镇着幽渊里的百花劫源”老妇的目光扫过苏蘅腕间的红痕,“若强行破阵,劫数可能提前五十年。”山风突然转急,吹得萧砚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侧过身替苏蘅挡住风,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阿蘅的选择。”
苏蘅望着碑身上逐渐清晰的朱砂字,那些字迹在她眼里突然幻化成镜界中赤焰影的脸——那个女人在镜渊底握住她手腕时,誓约之印就是这样灼烧着,仿佛要把她的魂魄都熔进骨血里。
“她想借我的身体重生。”她轻声说,声音却比山风更冷,“与其被她吞噬,不如我先毁了这温床。”
炎婆婆的手指在火符上轻轻一弹,符纸腾起幽绿的火焰,在灵骨碑周围画出半圆。“开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我用镇灵火困住残魂,白芷准备封灵咒——”
“是。”白芷攥着断藤的手终于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里渗着血。
她将断藤按在胸前,藤尖冒出几点淡蓝的灵兰光,那是“灵兰净化术”的起手式。
苏蘅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抖,却抖得极有规律,像在默诵咒文。
“萧砚,护好符阵。”苏蘅抬头看他,眼底映着碑上跳动的血光,“我需要三息时间剥离符阵。”
萧砚的剑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在碑前划出半圆:“一息都不会少。”
苏蘅闭了闭眼,藤网突然如活物般炸开。那些原本攀在碑上的黑色曼陀罗藤被藤网缠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她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根藤蔓里的血咒,像蛆虫般在藤肉里钻动。
誓约之印的热度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
“好好强大的力量”赤焰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混着灵根的尖啸钻进耳中,“我的继承者,你以为毁了碑就能摆脱我?你腕上的印,是我用千年魂血刻的——”
“住口!”苏蘅猛得睁开眼,藤网骤然收紧。
曼陀罗藤断裂的瞬间,碑身上的血蚀符阵炸起一片红光,她的额角渗出冷汗,却笑得比火光更亮,“这印是契约,不是枷锁。我苏蘅,偏要做自己的主。”
“阿蘅!”萧砚的剑突然刺向她身侧,金属破空声混着某种东西被刺穿的闷响。
苏蘅转头,正看见一团暗红的雾气被剑气钉在地上,那雾气里隐约能辨出半张女人的脸,正发出嘶嘶的诅咒。
“残魂要附你身。”萧砚的剑尖还在滴血,目光却始终锁着她,“还撑得住?”
苏蘅抹了把额角的汗,藤网重新缠上碑身。
这次她能感觉到,血蚀符阵的纹路正在变浅——剥离已经过半。“白芷。”她唤了一声,没回头,“准备净化。”
“是!”白芷的声音带着颤,却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
苏蘅能感知到,少女指尖的灵兰光正在凝聚,像一颗蓄势待发的星子。
灵骨碑突然发出轰鸣,碑底的灵根脉络开始剧烈震颤。
苏蘅的藤网险些被震断,她咬着牙稳住心神,誓约之印的灼烧感却在此刻达到顶峰——她看见碑底的阴影里,那半截玉牌终于完全显露出来,上面的“萧”字在血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萧砚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剑穗上的银铃轻响。
他俯身拾起玉牌,指腹擦过“萧”字时,腕间的家纹突然泛起金光。
赤焰夫人的声音再次炸响,比之前更急切:“停下!那是”
“阿蘅,符阵剩三成。”炎婆婆的声音打断了诅咒,“再撑半柱香。”
苏蘅的藤网又收紧几分。她能感觉到,碑身里的残魂正在疯狂挣扎,像困在网里的兽。而她腕间的誓约之印,却在此时泛起温暖的光——不是灼烧,是共鸣。
“别怕。”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那些在灵脉里尖叫的花魂,“我带你们回家。”
白芷的指尖突然泛起刺目的蓝光,灵兰净化术的咒文从她口中溢出,像清泉漫过焦土。
苏蘅回头看了她一眼,正看见少女眼中的坚定——那是比任何符咒都更有力的光。灵骨碑上的血蚀符阵,开始成片剥落。
白芷指尖的灵兰光突然爆成一片星雾,最后一道血蚀符文在蓝光中蜷成灰烬。
她原本绷直的脊背猛地一松,却在此时听见头顶传来石屑崩裂的脆响——灵骨碑周身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碑心深处传来闷雷似的轰鸣。
“小心!”炎婆婆的拐杖重重顿地,镇灵火骤然拔高三寸,在众人身周织成火墙。
苏蘅的藤网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却还是迟了半息——碑身“轰”地炸裂,碎石如暴雨倾盆,夹杂着赤金色的灵火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萧砚旋身将苏蘅护在身后,玄铁剑挽出满月状的剑花,剑气所过之处碎石纷纷弹开。
苏蘅被他带着退了三步,发间的木樨簪子撞在他肩甲上,“咔”地断成两截。
她却顾不上疼,视线透过萧砚的肩缝,看见那团从碑心腾起的赤焰——那哪里是火,分明是一只由灵火凝成的手掌,指尖燃着淬毒的幽蓝,正对着她腕间的誓约之印抓来。
“是赤焰夫人!”白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仍死死攥着断藤。
她额角抵着地面,灵兰光重新在掌心凝聚——刚才的反噬让她嘴角溢出血沫,可那点蓝光还是倔强地亮着,像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灯。
赤焰夫人的残魂在火中显形。半边脸是焦黑的骸骨,另一半却还留着生前的艳丽:丹凤眼尾挑得极长,唇色红得像浸过血。
她的笑声像铁片刮过石面,震得人耳膜发疼:“我的小继承者,你以为撕了符阵就能逃?这印子可是用我千年魂血养的——”她的火手突然加速,带起的热浪将萧砚的剑风都灼得扭曲,“拿来!”
“阿蘅!”萧砚的剑穗银铃碎成一片乱响。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剑气却只在火掌上犁出一道白痕。
赤焰夫人的残魂趁机绕开剑网,火舌舔上苏蘅的衣袖,瞬间烧出个焦黑的洞。
苏蘅被烫得倒抽冷气,却在疼痛中看清了——那些火舌里裹着细小的灵根,正顺着她的皮肤往血管里钻!
“灵根是她的锚点!”苏蘅咬着牙,藤网突然从指尖暴长。
这些由她操控的藤蔓泛着翡翠般的光,每一根都裹着细小的花苞——是她今早新培育的“锁魂菊”,专克阴邪。
藤蔓缠上火手的刹那,锁魂菊同时绽放,淡紫色的花粉如烟雾弥漫,赤焰夫人的残魂发出刺耳的尖叫,火掌上的灵根开始断裂。
“你根本不懂灵植之力!”苏蘅的声音因用力而发颤,可眼底的光比灵火更亮,“灵植不是工具,是伙伴——”她猛地拽动藤网,锁魂菊的藤蔓如活物般绞紧,“所以它们才会帮我,而不是你!”
赤焰夫人的残魂被扯得变形,焦黑的半张脸突然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虫:“你会后悔的!等百花劫起——”
“够了!”萧砚的剑终于寻到破绽。他这一剑走的是“破阵式”,剑气从火手关节处刺入,精准挑断了最核心的灵脉。
赤焰夫人的残魂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化作万千火星四散。
苏蘅趁机指挥藤网将所有火星裹住,锁魂菊的花粉瞬间凝结成茧,将残魂暂时封在其中。
山风突然静了。灵骨碑的碎片散落在地,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幽渊裂隙。
苏蘅扶着萧砚的手臂站稳,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白芷瘫坐在地,断藤掉在脚边,却还在傻笑:“我我没拖后腿吧?”
“你做得很好。”炎婆婆蹲下身,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比当年的我强多了。”老妇的目光扫过苏蘅腕间的誓约之印——此刻那红痕不再灼烧,反而泛着温润的暖光,像块被捂热的玉。
苏蘅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正想说话,却听见山巅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她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闪过,山风卷着几片枫叶掠过她的脸。
萧砚的剑几乎同时出鞘,却只劈中一团消散的雾气。
“有人。”他沉声道,剑指仍对着山巅方向。苏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调动感知,却只触到一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像有人用高阶灵术掩盖了气息。正欲细查,腕间的誓约之印突然轻轻一烫。
她低头望去,那红痕竟在皮肤下泛起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咒文正在苏醒。
“阿蘅?”萧砚的手覆上来,掌心的温度让她回神,“可是累了?”苏蘅摇头,将那丝异样压在心底。
她望着被封在锁魂茧里的赤焰残魂,又看了看山巅方向——那里的枫叶正打着旋儿落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们该回去了。”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印,“有些事该弄清楚了。”回程的山路上,萧砚始终走在她身侧。苏蘅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扫过自己的手腕,却什么都没问。
直到暮色漫上青竹村的炊烟,她才突然顿住脚步——胸口传来一阵灼痛,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下跳动。
她低头望去,誓约之印的红痕不知何时变得更艳了,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