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苑东侧的灵植园朱漆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蘅踩着青石板抬眼望去,门楣上“灵兰竞秀”四个鎏金大字正泛着冷光。
萧砚走在她身侧,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镇北王府特有的玄铁虎符——这是他执意要来的理由:“灵植园虽归内廷管,但最近魔宗余孽活动频繁,本世子总得替万芳主护个周全。”
苏蘅指尖轻轻拂过门柱上攀附的凌霄花,藤蔓立刻舒展着缠上她手腕,传来细密的触感:“东边第三间暖阁有龙涎香,西边花房的素心兰昨夜被人移动过。”她垂眸掩住眼底的笑意——经过前日的灵根重组,她与草木的感应竟比从前敏锐了三分。
“苏姑娘请。”引路的老管家掀开绣着缠枝莲的门帘,里面的喧哗声顿时涌出来。
灵植园占地足有百亩,中央用汉白玉围出三十个圆形花台,每个花台前都立着刻有选手名号的青铜牌。
苏蘅的目光扫过“镇北王府”的铜牌,落在花台中央那株半人高的兰草上——说是兰草,倒更像一堆枯柴:叶片蜷曲成焦褐色,根须从陶盆里垂下来,黑黢黢的沾着腐土。
“这便是冰心兰?”她蹲下身,指尖刚要触碰,那兰草竟轻轻颤了颤,像是在躲避。
老管家咳了声:“此兰原是前朝御苑之物,百年间只开三次花。上月从冷窖移出来时还好好的,前日突然就蔫成这样。”他压低声音,“您也知道,这灵兰竞秀比的是救死回生的本事,越是难复苏的植株,养好了得分越高。”周围突然响起瓷器碰撞的脆响。
苏蘅抬头,见隔壁花台的华服少年正将玉瓶里的灵液往土里倒,金黄的液体渗进土中,立刻腾起一缕青烟。“这是南海珊瑚礁的暖灵液,最适合养兰。”少年瞥了苏蘅一眼,鼻孔微微张开,“某些人要是连灵液都不会调,趁早认输。”
“他是定北侯府的小公子,最会显摆。”萧砚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去年在春宴上,他把西域红柳泡在灵液里,结果红柳根都烂了。”
苏蘅忍俊不禁,转头时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
他今日特意束了玉冠,眉峰比往日柔和许多,连腰间的玄铁剑都换了墨竹纹剑鞘——显然是为了配合她灵植师的身份。
“我先去和御苑掌事打个照面。”萧砚指节轻叩她手背,“有事就唤藤网。”
他转身时,苏蘅袖中悄然钻出一根青藤,顺着他的靴底爬了半寸,又怏怏缩回。
她低头看向花台里的冰心兰,指尖悬在离叶片三寸的地方,忽然闭眼。藤网从她掌心涌出,细如发丝的青藤顺着陶盆缝隙钻入土中。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进她脑海:前日深夜,有穿青灰色短打的人蹲在花台边,往土里撒了把冰晶状的粉末;昨日清晨,浇花的小太监提着水桶过来,水刚沾到根须,兰叶就开始发黄“地下三尺的水源被污染了。”苏蘅猛地睁眼,额角渗出细汗。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水源里混着一丝极寒毒素,像条小蛇似的啃噬着兰草的根须——普通灵植师用灵液只能暂时压制,不出三日,毒素就会顺着茎脉爬满整株兰。
“苏姑娘这是在歇晌?”阴恻恻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苏蘅转头,见白霜子正扶着青竹杖站在花台边,月白道袍一尘不染,脸上却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身后跟着个穿湖蓝裙的少女,正是林若雪——此刻正端着青瓷盏,盏中浮着几片新采的兰叶。
“白前辈。”苏蘅起身福了福,“我在查兰草枯萎的缘由。”
“查?”白霜子用竹杖尖挑起一片枯叶,“灵植师救花,讲究的是手到病除。你这般干坐着,莫不是连灵壤都不会换?”她目光扫过苏蘅袖中若隐若现的藤网,嘴角勾起冷笑,“我当年考花使时,可是用半柱香就救醒了濒临枯死的雪绒梅。”
林若雪适时上前,将青瓷盏递到苏蘅面前:“姐姐若是需要,我这有刚配的温根露,对兰草最是相宜。”她声音甜得发腻,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苏蘅手背——那里还留着前日与玄冥交手时的淡红印记。
苏蘅垂眸看了眼青瓷盏,见水面浮着的兰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斑。
她忽然笑了:“多谢妹妹好意,不过这冰心兰的病根不在叶上。”
林若雪的手指在盏沿捏出白印,又很快松开,露出温婉笑意:“姐姐说的是,妹妹愚钝,只懂些皮毛。”她转身时,袖中飘出一缕极淡的腥气——像是某种寒毒特有的气味。
苏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藤网在土中又往下钻了三寸。
她能感觉到,那缕极寒毒素并非来自地表,而是顺着地下暗河,从更深处涌来。
“看来”她轻声自语,“得去地脉深处找找源头了。”
晚风掀起她的裙角,几缕青藤从她袖口钻出,顺着花台缝隙缓缓往下,像是在丈量土地的心跳。
苏蘅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藤网钻入地下五丈时,遇到了第一层阻碍——被毒素侵蚀的岩层像淬了冰的铁,割得青藤滋滋冒白烟。
她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灵根却在识海深处发烫,像是要烧穿那层阻碍。
“别怕。”她低低念着,舌尖抵着后槽牙。
前世在实验室培育变异植株时,她也这样哄过被辐射灼伤的月季苗。藤网突然泛起淡金色光晕,竟是将灵根里新觉醒的木属性灵力渡了过去。
岩层应声裂开细缝,青藤如游鱼般钻了进去。十丈之下的暗河终于被触到。
苏蘅闭着的眼猛地睁开——那不是普通泉水,是带着淡淡荧光的灵泉,却被一缕墨色毒丝缠住,像条蛇似的绞着泉眼。
她袖中又钻出三根赤红色藤蔓,是前日刚培育的灵火藤,链着的火星“噼啪”炸响,正对着毒丝缠了上去。
“烧。”她唇形微动。灵火藤突然暴涨三尺,火星裹着毒丝腾起幽蓝火焰。
地下传来细微的“嘶啦”声,毒丝被灼得蜷缩,灵泉终于挣脱束缚,顺着藤网凿出的细管往冰心兰的根须涌去。
与此同时,缠在兰草根部的藤网开始震颤。
苏蘅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焦褐的叶片,能清晰感知到兰草体内沉睡的灵识——像颗蒙尘的珍珠,在腐土里闷了太久。“我是来救你的。”她对着根须轻声说,藤网忽然分出几缕最细的枝桠,轻轻叩了叩兰根。
“你是谁?”沙哑的女声突然撞进脑海。
苏蘅浑身一震,那声音像被揉皱的绢帛,带着百年孤寂的涩味。
她顺着藤网探过去,看见一团微弱的绿光蜷缩在兰根最深处,正是冰心兰的灵魄。
“我叫苏蘅,是灵植师。”她将灵识裹成温软的茧,轻轻裹住那团绿光,“你睡了太久,该醒了。”
绿光突然颤了颤,像婴儿第一次触碰阳光。
苏蘅能感觉到兰草的根系开始主动吸收灵泉,焦褐的叶片边缘泛起极淡的青。
第一片叶子舒展时,她听见周围传来抽气声——不知何时,花台边已经围了好些选手,连萧砚都站在人群外,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接下来的五日,苏蘅几乎没离开过花台。
她每日寅时就来,用藤网替冰心兰疏导灵泉,夜里则留几缕藤蔓守着,防止毒素反扑。
到第六日清晨,当晨雾刚散时,站在御苑高处的老管家突然喊了一嗓子:“开花了!”
所有人潮水般涌过来。
苏蘅后退半步,看着那株曾如枯柴的兰草:叶片翠得能滴出水,三朵冰蓝色的花正次第绽放,花瓣上凝着晨露,在阳光下像碎钻般闪着光。
最中央的那朵开得最盛,花蕊里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正是苏醒的兰灵。
“这不可能!”定北侯府的小公子踉跄两步,手里的玉瓶“啪”地摔在地上。
他前日刚往自己花台的兰草里倒了十瓶暖灵液,此刻那兰草的叶子正打着卷发黄,哪有半分生机。
白霜子站在评委席最前端,月白道袍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盯着苏蘅花台的方向,喉结动了动,忽然转头对身侧的林若雪说:“去试试。”
林若雪的湖蓝裙角掠过青石板,走到苏蘅身侧时,袖中飘出一缕极淡的腥气。
苏蘅的藤网早就在四周布了层细网,此刻突然收紧——她看见林若雪的指尖快速结了个法印,是魔宗“蚀灵诀”的起手式。
“林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苏蘅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林若雪的手顿在半空,脸上还挂着温婉笑意:“姐姐说什么?妹妹只是想”
“想往我花台里撒寒毒粉?”苏蘅抬手指向她袖中露出的半袋灰粉,“这粉掺了雪狼的胆汁,专门克兰草的灵脉。前日冰心兰的根须被毒,用的也是这东西吧?”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林若雪的脸瞬间煞白,袖中的粉袋“咚”地掉在地上。
白霜子猛地站起来,竹杖重重敲在案几上:“苏姑娘莫要血口喷人!林姑娘是我霜影阁的弟子,怎会”
“霜影阁?”萧砚不知何时走到苏蘅身侧,玄铁虎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前日北疆军在边境截获的魔宗密信里,倒有几封盖着霜影阁的印。”他扫了眼林若雪,“这姑娘的蚀灵诀,倒和信里描述的魔宗残党手法一模一样。”
林若雪“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白霜子的脸色比她更难看,却还要维持长辈的威严:“定是这丫头私自”
“第三朵花开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投向花台——第三朵冰蓝色的花正缓缓展开,花蕊里的绿光更盛了,竟在半空凝成个极小的兰灵虚影,对着苏蘅微微福身。
评委席上的老掌事颤巍巍举起令牌:“苏蘅,救醒百年冰心兰,耗时六日,开花三朵,本轮第一!”
掌声如雷。苏蘅却没看周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评委席最末的白霜子身上。
那老人的道袍下,有缕极淡的黑雾正缠着她的心脏——和前日在山林里,被她打散的赤焰夫人残魂,气息一模一样。
“苏姑娘。”白霜子突然出声,竹杖点地的声音盖过了喧哗,“赛后到御苑后园的静思阁,我有件旧事要和你说。”
她的笑容温和,可苏蘅能感觉到,那黑雾在她话音落下时,突然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