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林再一次踏入冒险者工会时,他直接挤到了那面熟悉又混乱的公告板前。
大厅里的气味还是一如既往,但他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自动过滤掉了那些“寻物启事”和“清理下水道”的字样,而是在纷杂的羊皮纸中搜寻着真正有价值的猎物。
夏林需要一个有足够挑战性,但又不至于让他立刻送命的任务。
“招募猛士!前往哭泣沼泽采集巨魔鼻涕!高风险高回报!”
夏林嘴角抽了抽。
高回报?是指回报给巨魔一顿还算新鲜的午餐吗?采集鼻涕……听起来象是某个变态炼金术士的临终遗言,他大概是想在被巨魔的胃酸彻底消化前,完成自己最后的“学术研究”。他摇摇头,视线移开。
“诚聘有爱心的冒险者,调解本人与妻子(一名半兽人)的家庭矛盾。注:她发火时喜欢扔东西,比如桌子、柜子,以及我。报酬:50铜币外加一个真诚的拥抱和一整块我亲手做的奶酪。”
“……下一个。”夏林面无表情地想,这活儿的风险评级,恐怕得和屠龙划等号。
“城东废弃哨塔有不明生物出没,疑似石象鬼,建议小队前往……”
“疑似?”夏林差点笑出声。
这词用得真妙,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也不确定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它肯定能把你撕成碎片,所以你们最好多去几个人送死,顺便帮我们确认一下。”
他敢打赌,这任务的报酬估计连给队员们买棺材的钱都不够。
夏林皱着眉,感觉在这里找到一个既有挑战性又不那么像自杀宣言的任务,比在巨龙屁眼里找宝石还难。
正当他有些泄气,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去应聘那个“半兽人家庭矛盾调解员”的职位时,一个带着些许沙砾感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嘿,新面孔。”
夏林转身,一个穿着磨损锁子甲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他脸上横亘着一道浅色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眼神锐利,象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腰间的战斧斧刃上有几处细小的豁口,显然是见过血的家伙。
“在找活儿?”男人问道,目光快速扫过夏林的新装备。
夏林点点头:“是啊,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好选的。”
男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牙齿有些发黄:“别看那些板子上的玩意儿了,大多是坑。听着,小子,我们几个老手要去干一票私活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地下交易的味道:“城北外的废矿洞,知道吗?被一群狗头人给占了窝。那些胆小又贪婪的小东西,像老鼠一样,到处偷鸡摸狗,还挖了不少亮闪闪的玩意儿藏起来。”
“我们打算去把它们的窝给端了,清理害虫嘛,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回点失物。”他别有意味地眨了眨眼。
“我们这儿正好缺个机灵点、跑得快的。我看你这身板和装备还凑合,怎么样,有没有胆子跟我们去掏掏狗头人的老窝?”
“狗头人?”夏林摸了摸下巴,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老手”的疤脸男人,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夏林脸上装出一副“让我认真考虑一下风险与收益”的深沉表情。
实际上,他正集中全部精神,顶着脑袋里针扎似的胀痛感,试图把眼前这个疤脸男人看个通透。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野中不稳定地闪铄,象是快要接触不良的魔法灯。
【姓名:巴雷特】
【种族:人类】
【职业:???】
【状态:警剔,审视】
【???】
【???】
【技能:???,壁垒 lv?,???,???】
【评价:一个经验丰富的泥潭老鳄,骨头比城墙角的石头还硬。探查他比用牙签撬动城门还费劲。】
“嘶……”夏林暗暗吸了口冷气,感觉眼冒金星,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鉴定活物的消耗果然恐怖。
仅仅是得到这点碎片信息和一句扎心的评价,就差点让他精神“宕机”。
壁垒?听起来象是个防御技能。
这巴雷特大概是个负责抗揍的?
“怎么样,小子?给个痛快话。”巴雷特见夏林半天不语,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腰间的战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夏林“回过神”来:“听起来……有点意思。狗头人嘛,数量多但麻烦不大。行,算我一个。”
总不能真去满世界找那只叫“咪咪”的肥猫吧?那也太掉价了。
“明智的选择。”巴雷特满意地点点头,那道疤痕似乎也跟着柔和了些许。“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其他人。”
他领着夏林走到工会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
一个是身形娇小留着利落红色短发,脸上雀斑点点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法师袍,袖口和下摆都有些过长,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眼神里充满了对外界的好奇和紧张。
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短短的木头法杖,杖头镶崁着一块灰扑扑的水晶。
另一个则是个表情严肃、衣着一丝不苟留着讲究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裁剪合体的皮甲,擦得锃亮的长筒皮靴,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刺剑,站姿笔挺,像根随时准备出鞘的标尺。
“这位是莉拉,”巴雷特指了指那雀斑女子,“我们的呃,魔法顾问。别看她这样,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
莉拉听到这话,脸颊微红,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巴雷特大哥!我是正经的法师学徒!”她看向夏林,稍微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你好,我叫莉拉·灰烬。这次主要是想收集点狗头人的蜡烛,那是制作低级光亮术卷轴的好材料。”
“这位是卡西米尔。”巴雷特又指向那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决斗家,卡西米尔。”中年男人微微颔首,声音平板,带着一种略显怪异的口音,“来自布雷沃自由联盟。”
布雷沃?夏林记得那是东边的一个由几个城邦组成的商业联盟,夹在几个大国之间,以盛产佣兵和决斗家闻名。
“夏林。”他再次报上名字。
这位决斗家先生看起来就象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踩了他的鞋子而要求进行荣誉决斗的类型。
“好了,人都齐了。”巴雷特拍了拍手,“别浪费时间,我们出发。早点解决那些小崽子,早点回来喝酒。”
四人离开了喧闹的工会大厅,朝着城北走去。
一路上,巴雷特、莉拉和卡西米尔之间倒是没那么沉闷。
巴雷特讲着粗俗的佣兵笑话,莉拉时而红着脸反驳,时而好奇地问东问西,而卡西米尔则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用他那平板的语调纠正巴雷特的用词或者补充一些冷冰冰的事实,偶尔还会跟巴雷特就“战斧和刺剑哪个更优雅高效”进行一番毫无营养的争论。
这种互相吐槽又彼此熟悉的氛围,让夏林感觉有那么点似曾相识。
虽然这三个人,跟波奇和艾拉的组合完全不同,但那种在底层挣扎、彼此抱团取暖又互相挖苦的感觉,却有几分相似。
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默默观察着这几个“临时队友”。
根据巴雷特那张画得歪歪扭扭但还算清淅的地图,他们跋涉了一个多小时,离开了官道,钻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空气变得清新,但也多了几分荒凉。
“应该就在前面了。”巴雷特对照着地图和周围的地形,指着前方一个被灌木半遮半掩的山壁,“看到那些脚印没?错不了,是狗头人的。”
地面上果然散落着一些小而杂乱的三趾脚印,还有几处被挖掘过的痕迹。
他们放轻脚步,靠近山壁,很快发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散落着一些啃剩的骨头和破烂布条。
“看来找到老窝了。”卡西米尔压低声音道,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就在这时,三个矮小、佝偻的身影从洞口里钻了出来。
它们有着蜥蜴般的脑袋,覆盖着暗褐色的鳞片,拖着细长的尾巴,手里拿着粗糙的石矛或者木棒,正用它们那双黄色的小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是狗头人巡逻兵。
“准备。”
巴雷特如同一头蛮横的野猪,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性的气势,手中战斧抡起一个沉闷的圆弧,不是劈砍,而是用斧背狠狠地、用力地砸在当先一只狗头人的侧腰上!
“嘭!”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夹杂着骨骼碎裂的脆音。
那狗头人象个被巨力击中的破布袋,整个身体扭曲着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岩壁上,软软地滑落下来,成了一滩不规则的肉泥。
几乎在巴雷特动手的同时,卡西米尔动了。
第二个狗头人正怪叫着将木棒抡过来。
卡西米尔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侧滑半步,精准地避开那毫无章法的攻击,同时手腕轻抖,腰间刺剑已经出鞘,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银线。
“噗!”
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
那道银线悄无声息地从狗头人因为张嘴怪叫而暴露出的喉咙根部钻入,没入近半。
狗头人的怪叫戛然而止,惊恐地瞪大了黄色眼珠,徒劳地捂着脖子,血沫从指缝间涌出。
卡西米尔甚至没有停顿,抽剑,带出一蓬血箭,再轻巧地后退一步,擦拭剑身,整个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仪式。
莉拉的动作也不慢。
她口中飞快地吐出几个拗口的音节,杖头水晶迸发出明亮的淡蓝色光芒,一枚高度压缩的奥术能量弹瞬间成型,带着尖锐的啸音划破空气,后发先至,正中最后一只被同伴惨状吓住、刚转身想要逃跑的狗头人后心。
“噗!”
一声气球被戳破般的闷响。
能量弹直接洞穿了它薄弱的鳞甲,在它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小的空洞。
那狗头人象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就彻底没了声息,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三只狗头人,被这三人以一种碾压的姿态瞬间清理干净,配合默契,手法老道。
夏林躲在岩石后面,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由得赞叹:“老手,果然靠谱!”
巴雷特走上前,用靴子踢了踢那具被砸烂的尸体,发出不屑的“啧”声。
卡西米尔面无表情地搜查着另两具尸体。
莉拉则兴奋地跑过去,开始她收集“蜡烛”的工作。
“穷鬼,除了几个破铜板什么都没有。”巴雷特直起身子,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洞口阴影里又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蜥蜴脑袋。
是第四只狗头人!它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看到队友们都在“忙碌”,夏林心头一动,这是个好机会!
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混子。
“别搞砸了,夏林!”他内心给自己鼓劲,第一次参与这种多人副本让他有点紧张。
“我来!”他低喝一声,脚下猛地发力。
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射出,新买的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直指那只还在发愣的狗头人胸口!
“穿刺!”
他记得练习时的要领,步伐、送肩、出剑一气呵成!
“噗嗤!”
毫无悬念。
剑尖轻易地刺穿了鳞片和皮肉,带着温热触感的阻力传来,随即消失。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尖碰撞到对方脊柱的轻微震动。
那狗头人瞪大惊恐的黄色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地向后倒去。
夏林呼出一口略带颤斗的气,看着倒下的尸体,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但一种成功执行了练习动作的满足感也涌上心头。
他甩了甩剑尖的血珠,姿势力求潇洒,想要掩盖自己内心的紧张。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倒地的狗头人尸体时,却象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定住了。
这只狗头人不太对劲。
在它肮脏的脖颈上,一根粗糙的皮绳赫然挂着一个用某种野兽獠牙打磨而成的护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