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左无尘对上那双深邃而真诚的眼眸,美眸无比复杂与无奈,深吸口气最终闭目不语
“废话少说。”凌不凡收回目光,冷冷地看着陵千图,“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陵千图微微点头:“好一个重情重义的东陵国君!
陵渊有你这样的儿子,也算是平生无憾了”
他对着左无尘,随意地挥了挥手:“左府主,你自由了。
请吧。”
左无尘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凌不凡,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走?
她该去哪里?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处可去了。
她看了一眼凌不凡,又看了一眼陵千图,最终
她没有离开,反而一步一步,走到了凌不凡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那双清冷的眸子,警惕地盯着陵千图。
显然她不打算走了!
“左府主这是不打算走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怎么,是怕老夫出尔反尔?”
左无尘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
凌不凡侧头对左无尘道:“你先出去。”
“我与陛下共进退。”左无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左府主好意在下心领了。”凌不凡语气冷静“这里交给我。
你出去,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左无尘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陵千图抚须笑道:“老夫也想跟凌陛下,单独聊几句,不知左府主,可否行个方便,暂时回避一下?”
他的话语温和,听上去合情合理,却让左无尘心中的警惕提到了顶点。
单独聊聊?
她敢肯定对方绝对没安好心!
他要的,绝不仅仅是玉玺那么简单!
然而,凌不凡却对她点了点头:“出去吧。
放心,我自有分寸。”
“陛下小心”左无尘最终还是一步步退出了宫殿。
然而,就在左无尘的身影刚刚迈出石门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那扇沉重无比的石门,竟是猛然合拢!
快得甚至连左无尘都来不及反应!
石门闭合的瞬间,整个石室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连一丝声音都传不进来。
“陛下!!”
左无尘脸色大变,想也不想,一掌便朝着那紧闭的石门狠狠拍去!
她这一掌,蕴含了她十成的功力,足以开山裂石!
然而,那看似普通的石门,在承受了她这雷霆一击后,竟是纹丝不动,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掉落!
“开门!”
左无尘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疯狂地攻击着石门,一道道清冷的剑气,一道道刚猛的掌力,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门上,却都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作用。
这扇门,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陵颂淡淡道:“左府主稍安勿躁,一切事情了断石门自会打开。”
左无尘转身望着陵颂,对方却闭目不语
石室之内。
陵千图看着一脸平静,仿佛对石门关闭毫不在意的凌不凡,眼中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凌陛下,好定力。
到了这般境地,还能如此云淡风轻,老夫佩服。”
他走到那方锦盒前,伸手,轻轻地打开了盒盖。
玄色的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其中,散发着幽深而神秘的光泽。
“你不怕死吗?”陵千图拿起玉玺,在手中细细摩挲着,头也不抬地问道。
“怕。”凌不凡的回答,同样出乎他的意料,“我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舔血?
怕死,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水鬼,又是人质,又是演戏,把我一个人引到这岛上,引到这密室里。
恐怕,你想要的,不仅仅是这块玉玺这么简单吧?”
凌不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猜你,根本不能离开这座岛。
或者说,离开这座岛,你的实力会大打折扣。”
“你之所以要我来,是因为只有在这座岛上,在你经营了数百年的老巢里,你才有绝对的把握对付我。”
“所以,你真正的目的”凌不凡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想对我,夺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这老怪物实力通天,却寿元将尽,而自己,年轻,身负龙气,又继承了父皇的传承,简直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体质!
他要的,不仅是玉玺,更是自己的这副身体!
“夺舍?”
听到这两个字,陵千图先是一愣,随即,竟是再次抚须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夺舍?
凌陛下,你未免也太小看老夫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老夫追求的,是那超脱天地的大道,是那规则之上的风景。
区区一副皮囊,哪怕是身负龙气的皇者之躯,在老夫眼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一副臭皮囊罢了。
老夫,还不屑于做那等鸠占鹊巢之事。
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这东西,看来东陵当年的秘密不少啊”
凌不凡眉头紧锁。
不是夺舍?
那他把自己骗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陵千图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他举起手中的玉玺:“凌陛下,你可知,这玉玺之中,真正的秘密是什么?”
凌不凡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略知一二。
无非是与天地规则、气运长生有关。”
“哦?”陵千-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来,你已经触摸到那门槛了。
比你父亲当年,倒是强了不少。
既然如此,那便省了老夫一番口舌。”
“数百年了我天人教谋划了数百年,牺牲了无数代人,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睛,一股浩瀚如海的神魂之力,朝着那方玉玺,探了过去。
来了!
凌不凡的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他体内的龙气疯狂运转,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肌肉紧绷,只待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便发出致命一击!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石室之内,安静得可怕。
然而,凌不凡预想中的反噬,并没有出现。
陵千图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反而,渐渐地,露出了一种如痴如醉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愈发玄奥,愈发飘渺,仿佛与整个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凌不凡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没有反噬?
难道,这老怪物,真的能驾驭玉玺的力量?
一股冰冷的、名为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他的心底蔓延
不能再等了!
以他如今的实力估计能跟天人教教主勉强打个平手
再等下去,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
凌不凡眼中杀机爆闪,体内的龙气凝聚于右拳之上,金色的光芒暴涨,便要不顾一切地出手!
然而,就在此时!
陵千图,猛地睁开了眼睛!
双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洞悉了一切的恍然与感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遗憾与萧索。
“生生不息,王朝更替这便是道吗?”
“我错了
我们都错了
哈哈哈!!!
错得离谱!”
他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凌不凡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愣住了。
他完全看不懂,这老怪物到底在搞什么鬼。
就在凌不凡惊疑不定之际,陵千图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再次落在了凌不凡的身上。
那眼神,看得凌不凡心里直发毛。
他感觉,自己在这老怪物面前,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嗡!”
凌不凡体内的龙气瞬间爆发,金色的龙影在他身后浮现,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警惕地盯着陵千图。
然而,陵千图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他只是对着凌不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凌陛下,坐。”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老夫,想跟你聊聊。”
凌不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陵千图,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想明白这老怪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刚才还一副要掌控天地,主宰万物的架势,怎么一转眼,又要跟自己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这前后的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凌陛下,还怕老夫在这茶里下毒不成?”陵千图见他不动,竟是自顾自地走到石室中央的一张石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石壶,倒了两杯清茶。
茶水清澈,热气袅袅。
凌不凡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提到了顶点。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老怪物,绝对没安好心!
不过,事已至此,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倒要看看,这老家伙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凌不凡收敛了身后的龙影,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着陵千图:“你想聊什么?”
陵千图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聊聊这玉玺,聊聊这长生,聊聊这天下。”
“你想知道,这玉玺里,真正的秘密吗?”他看着凌不凡,问道。
凌不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无非就是长生罢了。
引得无数人疯狂,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长生?”陵千图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置可否的笑容,“长生,不过是这大道之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罢了。
老夫所求,是那更高的境界,是那超脱一切的可能。
我称之为神之领域!”
凌不凡眉头大皱,这老头疯了吧,神都鬼扯出来了
“所以,你就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神之领域,为了你那点自私的欲望,便将这天下搅得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你天人教,为了炼制那些所谓的长生丹药,残害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每年,又有多少童男童女,被你们抓去做药引,惨死在丹炉之中?!”
“陵千图,这就是你追求的大道?!”
面对凌不凡的质问,陵千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愧疚与羞耻。
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凌陛下,你错了。”
“这天下的战火,从来都不是我天人教引起的。”
“有人的地方,便有欲望。
有欲望,便有纷争
王朝更替,本就是历史的规律,是这天地间生生不息的一部分。
就算没有我天人人教,也会有地人教,有人人教。
陈国会亡,大乾会灭,大炎,也同样会走向终结。
这一切,与我天人教,并无太大关系。
这其实不难定义,陛下是商人出生,有买才有卖,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等,不过是顺应了这历史的洪流,在其中,为自己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童男童女”他顿了顿,竟是轻笑一声,“凌陛下,你可知,每年死于战乱、死于饥荒、死于苛政的百姓,有多少?
你可知,那些被送入宫中,成为帝王玩物,最终老死宫中的宫女太监,又有多少?”
“我天人教每年所取的童男童女,不过数百。
与这天下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至少,他们来到我这墟岛,有衣穿,有饭吃,不必为那严冬酷暑而发愁,不必担心明日便会饿死街头。
比起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蝼蚁,他们,或许还要幸运一些。”
“我天人教所为,未必就是错的。”
这番歪理邪说,听得凌不凡怒火中烧。
“一派胡言!”他猛地一拍石桌,整张石桌瞬间化为齑粉!
“强词夺理!
视人命为草芥,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陵千图,你枉为陵氏后人!”
陵千图看着暴怒的凌不凡,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凌陛下,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手上沾染的鲜血还少吗,整个金国的子民说屠便屠了,此次的战火因你生灵涂炭了多少人?
陛下您觉得当你坐上这个天下共主的位置,与老夫在此畅聊之际,高尚是否还真的重要?”
“这世间的一切,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对与错,不过是站在不同的立场,得出的不同结论罢了。”
“你可知,我天人教,当年也是为了辅佐你东陵皇室,立下过汗马功劳?
可知,当年若非我教中先辈拼死护主,你陵氏的江山,早就易主了?”
“可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你父皇的猜忌与屠杀!
只因为,我们太强了,强到威胁了他的皇权!”
“告诉我,凌陛下,当年,是他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这诛心之问,让凌不凡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
对错?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对错?
有的,只是立场,只是利益,只是那血淋淋的成王败寇。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不凡看着陵千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反驳,想痛斥对方的冷血与残忍,但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陵千图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历史,从来都是残酷的。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在这巨大的历史车轮面前,个人的生死,王朝的存亡,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
为了复仇,为了这东陵的江山,死在他手中的人,又何止千万?
他与陵千图的区别,或许只是,他杀的是敌人,而陵千图,连自己人都杀。
不,或许连这个区别都没有。
为了大局,他同样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看来,凌陛下,也想通了。”陵千图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凌不凡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他感觉自己思绪被对方带偏了:“简直是在蛊惑人心!
少跟我谈这些大道理。
我只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个老怪物辩论什么对错正邪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只想知道,对方的最终目的。
陵千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陛下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守得住底线
老夫就喜欢跟有底线的人做交易,所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想与凌陛下做个交易。”
“交易?”凌不凡心中警铃大作。
“不错。”陵千-图点了点头,“一笔,对你我,对这天下,都有好处的交易。”
他看着凌不凡,缓缓说道:“在谈交易之前,老夫想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如果,我天人教,愿意向你东陵投降,你会如何处置我教中这数千教众?”
这个问题,让凌不凡瞬间愣住了。
投降?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实力通天,刚刚还一副要主宰万物模样的老怪物,竟然会提出投降这两个字。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凌不凡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其中闪过。
是陷阱?是试探?
还是他真的另有所图?
“怎么?凌陛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陵千图的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凌不凡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沉声说道:“首恶必诛,胁从不问。
教中高层,凡是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一个都跑不了。
至于普通教众,遣散各地,编入户籍,让他们做回一个普通人。”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仁慈的处置了。
然而,陵千图听完,却是笑了,笑得摇了摇头。
“遣散?凌陛下,你还是没明白。”
“我天人教,本身,并非罪恶。
罪恶的,只是人心,是运用它的方式。”
“陛下可知道白莲教的些许往事?”陵千图悠悠说道。
凌不凡眉头一挑。
白莲教,他当然知道。
那曾是与东陵皇室争夺天下的死对头,其实力与底蕴,丝毫不亚于天人教,只是最终被东陵灭了。
“当年的白莲教,与你东陵为敌,便被斥为邪教,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已然是你东陵朝堂之上的座上宾”
“那么天人教,与他们,又有何异?”
“这世间的一切,本身,并无对错之分。
天道轮回,本末倒置
一把刀,在侠客手中,可以行侠仗义。
在恶徒手中,便是杀人凶器。
刀,还是那把刀。
错的,是用刀的人。”
“我天人教的教义,我天人教的传承,我天人教这数千身怀绝技的教众,难道,就真的没有可取之处吗?”
“凌陛下,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一股不受你掌控的力量,才是最危险的。
但如果,这股力量,为你所用呢?”
凌不凡目光微微眯起
“老夫希望,你能留下天人教。
让它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为你扫平一切障碍,开疆拓土,甚至建立一个前所未有,万世不朽的皇朝的刀!”
凌不凡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老怪物的真正目的了!
他不是要玉玺,也不是要夺舍,更不是要长生!
他要的,是天人教的延续!
他要将这个他经营了数百年的庞大组织,完完整整地,交到自己手上!
这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充满了致命诱惑的提议!
“陛下这天下之大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广阔
三思啊”陵千图意味深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