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凡一言,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他不再去关注那些代表着王朝兴衰的宏大画卷,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构成这条长河的,最基本的东西上。
那些流淌的,闪烁着微光的线条。
之前,他只能看到它们在流动,却不明白它们为何流动。
但现在,在陵千图的引导下,他的视角,仿佛被无限地拉近,放大。
“看到了吗?
那条红色的线,代表着火,是毁灭,也是温暖。”
“那条蓝色的线,代表着水,是生命,也是吞噬。”
“这世间万物,皆是由这些最基本的规则线条,以不同的方式,交织、组合而成。
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人,乃至一个王朝,其本质,都是一段规则。”
陵千图的声音,不再是简单的言语,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概念传递。
他将自己数百年来对这些规则的理解,化作最直观的感悟,直接烙印在凌不凡的神魂之中。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凌不凡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个快要被撑爆的气球。
无数玄奥的、晦涩的、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信息,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坚固的规则,是如何让一块普通的石头,变得坚不可摧。
一片脆弱的树叶,拥有了切金断玉的力量。
他甚至看到了时间规则,是如何在悄无声息中,让沧海变为桑田,让少年变为白头。
这比他自己一个人摸索,效率高了何止千倍万倍!
他就像一个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孩童,窥探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波澜壮阔的全新世界。
“不要被这些表象所迷惑。”陵千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严厉,“这些,都只是术,是规则的运用。
而你要掌握的,是道,是规则的本源!”
“道,是什么?”
“道,是平衡。”
“有生,便有死。
有阴,便有阳。
有创造,便有毁灭。”
“我能定义消亡,是因为看到了死,只看到了毁灭,不过也因此受到反噬”
“而你,身负龙气,天生便契合这天地间的‘生’之大道。
你要做的,不是去模仿他,更不是去对抗他。”
“而是要去理解生,掌握生,然后,以生,来克死!”
“这,才是真正的,生生不息!”
“以生克死”
这四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凌不凡的意识之海中轰然炸响。
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醍醐灌顶!
是啊!
他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
看到陵千图那言出法随、抹杀万物的恐怖力量,他下意识地,就想去寻找一种与之对抗,甚至比它更强的毁灭之力。
他想的是,如何用更强的矛,去戳破对方的盾。
但他却忘了,自己手中,其实握着一面,最坚固的盾!
龙气!
是生命,是创造,是守护!
是这天地间,一切生之力量的源头!
想通了这一点,凌不凡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那最后的一丝迷茫与困惑,也烟消云散。
“那我该怎么做?”凌不凡的意识中,充满了急切。
“找到你的道。”陵千图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显然,长时间维持这种神魂引导,对他这盏将熄的油灯来说,是巨大的消耗。
“道?”
“不错,道。”陵千图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武道之路,殊途同归。
初境,是炼体,是炼气,是锤炼自身。
而后,是大宗师,是意与气合,是以自身之小天地,引动外界之大天地。”
“但大宗师,终究还是在借。
借天地之力,为己所用。”
“而大宗师之上,那传说中的境界,便是合。
将自身的意志,与这天地间的某一种规则,彻底融合,不分彼此。
到那时,你,便是规则。
规则,便是你。”
“言出,而法随。”
“老夫的道,是无。
是看破一切,归于虚无。
所以,但老夫这条路,太偏,太绝,走到了尽头,便是连自己,也一并归于虚无。”
“而你呢?”陵千图的声音,带着一丝考笑,“凌不凡,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是什么?
凌不凡的意识,陷入了沉思。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自己这一生的经历。
金陵城中,身为赘婿的屈辱与隐忍。
得知身世后,那滔天的仇恨与不甘。
沙场之上,与兄弟们并肩作战,浴血搏杀的豪情。
朝堂之上,与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权衡利弊的疲惫。
还有
后宫之中,与武瑶、与宁邪依、与颜无双、与烟柔漪她们在一起时,那份难得的、卸下一切伪装的温暖与安心。
他想起了武瑶的温柔贤惠,她总是默默地为自己打理好一切,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他想起了宁邪依的嘴硬心软,她总是用最恶毒的话,说着最关心自己的事。
他想起了澹泠雪的清冷孤傲,却愿意为了自己,放下一切。
想起了烟柔漪,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为了救自己的女人,甘愿身陷囹圄
一幕幕,一桩桩,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这一路走来,杀过人,也救过人。
有过无情的决断,也有过心软的迟疑。
他不是圣人,他有自己的私心,有自己的欲望。
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
仇,早已报了。
为了权力?
他如今,已是这天下至尊,九五之君。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的心底,悄然生长,并迅速变得清晰、坚定。
守护。
没错,就是守护。
守护他在乎的这一切。
守护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兄弟,他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和他治下那千千万万,对他寄予了希望的子民。
他走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女人!!!
让她们不受世俗的侵扰!
“我的道”
凌不凡的意识体,在虚空中,缓缓开口。
“是王道。”
“是守护之道。”
“为王,当为子民撑起一片天,让他们有衣穿,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为夫,当为妻儿遮风挡雨,护她们一世安稳”
“我的道,不是看破红尘,不是归于虚无。”
“我的道,就在这滚滚红尘之中!”
“顺我者,我护之。
逆我者,我杀之!”
“若想守护,必先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若想行仁,必先手握最锋利的刀!”
“这,就是我的道!”
“王道!”
“轰!”
当凌不凡的意识体,在虚空中,喊出那句这,就是我的道时。
他体内的龙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瞬间沸腾!
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不再是无意识的力量。
在这一刻,凌不凡的意志,他的王道,与这股源自东陵皇室血脉,传承了数百年的磅礴龙气,彻底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昂!”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响!
他身后的那道金色龙影,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仿佛真正的神龙降世!
金色的龙鳞,闪烁着不朽的光辉。
威严的龙目,俯瞰着脚下那奔腾的规则长河,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这一刻,凌不凡感觉自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陵千图保护、引导的孩童。
他就是龙!
龙就是他!
他的意志,便是龙的意志!
“好!好!好!”陵千图虚弱的意识中,传来一阵发自内心的、无比激动的赞叹,“找到了!
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以守护为核,以杀伐为用,以王道统御一切!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
“凌不凡,你比你父亲,看得更远,走得更正!”
“现在,去吧!
去拥抱它,去驾驭它!
让这天地规则,在你面前,俯首称臣!”
随着陵千图最后一声呐喊,凌不凡的意识体,动了。
他不再迟疑,不再畏惧,一步踏出!
那一步,直接踏在了那条奔腾不息的规则长河之上!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没有那恐怖的衰老之力。
河水,在接触到他脚底的刹那,竟是温顺地向两旁分开,仿佛在迎接它们的君王。
凌不凡就这么,一步一步,闲庭信步般,走在规则长河之上。
周围,无数王朝兴衰的画卷,在他身边飞速掠过。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可以轻易地,影响这些画卷。
他心念一动,那片饿殍遍野的土地上,竟是下起了甘霖。
目光一凝,那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城墙竟是瞬间变得坚不可摧。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一个即将覆灭的王朝,气运再续百年!
当然,他也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干涉,都会对他自身的神魂,造成巨大的消耗。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仿佛化身为创世主的,无所不能的感觉。
但他没有沉迷其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
就是那遥远的彼岸,那一点,象征着定义权的,初始之光!
他加快了脚步。
之前那段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距离,此刻,在他脚下,不过是咫尺之遥。
很快,他便走到了长河的尽头,踏上了那片由最本源的规则线条构成的彼岸。
在这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一点,永恒不灭的初始之光。
上一次,它带给凌不凡的,是敬畏,是恐惧,是遥不可及。
但这一次,当他再次看向它时,心中,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仿佛,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他缓缓地,伸出了手。
这一次,没有排斥,没有阻碍。
他的指尖,轻而易举地,触碰到了那一点光。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边的信息洪流,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关于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最核心的秘密!
在这一刻,凌不凡感觉自己,仿佛与整个世界,都融为了一体。
他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他!
石室之外。
一直焦急等待的左无尘,突然感觉到,整个地宫,整个墟岛,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穹顶之上,那颗巨大的夜明珠,光芒忽明忽暗。
地宫之内,无数的炼丹炉,炉火冲天,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怎么回事?!”陵颂等天人教高层,也是一脸骇然。
他们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支撑着墟岛运转了数百年的地脉龙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流逝!
仿佛被一个无底的黑洞,瞬间抽干!
石室之内。
凌不凡的身体,被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金色光芒笼罩。
他的气息,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攀升!
咔嚓一声,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桎梏,被彻底打破!
他的气息,瞬间超越了这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无法用言语描述,玄之又玄的境界!
而他身后的陵千图,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干瘪,风化。
他脸上,却带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
他将自己最后的一丝生命,最后的一丝感悟,毫无保留地,全部注入到了凌不凡的体内。
他,在用自己的死,来成全凌不凡的“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万年。
石室之内,那冲天的金光,渐渐收敛。
剧烈震颤的墟岛,也缓缓平息了下来。
一切,重归寂静。
凌不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锐利与霸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洞悉本源的平静与淡然。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
体内的真气,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真气了。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与他神魂意志完美融合的,可以称之为“元力”的东西,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
他心念一动,便能感知到墟岛之上,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只蚂蚁的爬行。
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旗舰之上,武瑶和宁邪依那担忧、急切的心跳。
这,就是宗师之上的境界吗?
他缓缓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石桌旁,那个枯瘦的老人,依旧静静地坐着。
只是,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风化的岩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欣慰、解脱与期待的,复杂的笑容。
“恭喜陛下”
陵千图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他的生命,显然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凌不凡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对于这个搅动天下风云,害死无数人的老怪物,他本该是恨之入骨。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即将消散的模样,凌不凡的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恨意。
有的,只是一种,英雄末路的,复杂感慨。
“这玉玺物归原主。”
陵千图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方玄色玉玺,推到了凌不凡面前。
凌不凡看着陵千图那即将化为飞灰的身躯,心中五味杂陈。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将那流逝的生命重新拉回来。
然而,那股力量在触碰到陵千图身体的刹那,却被推开。
“不必了。”陵千图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万物皆有其道,生死,亦是道的一部分。
老夫逆天而行了数百年,终究还是没能跳出这个圈。
如今油尽灯枯,魂归天地,正是顺应天道,何必再强求?”
“我”凌不凡语塞,他能感觉到,陵千图的生命之火,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熄灭。
他可以修复伤势,可以催发生机,却无法为一个早已注定要逝去的人,逆天改命。
“老夫这一生,争过,斗过,辉煌过,也落寞过,够本了。”陵千图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亲眼看到那门槛之后的风景。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他看着凌不凡,眼中充满了期待:“陛下,你已经有了钥匙,也找到了自己的道。
待武皇后将那凤源彻底炼化,你们便能真正打开那扇大门。
到时候,替老夫去看看,那更高的风景,究竟是何模样。”
“这,便是老夫此生,最后的夙愿了。”
说完,他竟是提起了最后一口气,对着那紧闭的石门,朗声道:“陵颂,进来吧。”
“轰隆!”
那扇连左无尘都无法撼动分毫的石门,应声而开。
陵颂,以及身后十数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天人教长老,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外。
石门一开,他们便看到了石室内那令人骇然的一幕。
他们的教主,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存在的陵千-图,此刻竟是身形枯槁,如同风化的岩石,生命的气息已是若有若无。
而凌不凡,就站在他的对面。
“教主!”陵颂发出一声悲呼,第一个冲了进来,跪倒在陵千图身前。
“教主!您这是怎么了?!”
“是这小子!一定是他害了教主!”
其余的长老们也是目眦欲裂,一个个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凌不凡,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几乎要将整个石室的空气都凝固!
“杀了他!为教主报仇!”脾气火爆的长老怒吼一声,便要向凌不凡扑去。
“住手!”
陵千图一声低喝,那名长老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都跪下。”陵千图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长老。
陵颂等人虽然心中充满了悲愤,但教主之命,他们不敢不从。
一个个,满脸屈辱地,对着凌不凡,单膝跪了下去。
“教主,您这是”陵颂不解地看着陵千图。
陵千图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凌不凡,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从今日起,天人教,奉东陵国君凌不凡为主。
尔等,需像效忠老夫一样,效忠于他,不得有丝毫异心。
违令者,天诛地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教主!万万不可啊!”
“我天人教,岂能向东陵的黄口小儿俯首称臣!”
“我不服!”
长老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群情激奋。
“都给老夫闭嘴!”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身体便会消散一部分。
“你们你们懂什么?”他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失望与悲哀。
“我天人教,与东陵皇室,本就同宗同源。
当年之事,孰是孰非,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陵氏的血脉,不能断!
我天人教的传承,不能绝!”
“凌不凡,他是陵渊的儿子,身负龙气,天命所归。
更重要的是,他与陵渊不同。
他有帝王的杀伐果断,却也有常人难及的仁心与担当。
他,不会走上卸磨杀驴的老路。”
“把天人教交给他,是我等,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透明。
“老夫累了这数百年的恩恩怨怨,也该结束了”
“陛下如今这些人皆是你的臣子,杀也好用也好皆在你一念之间,只是老夫希望你能留下他们,这些人会是你的左膀右臂,对你以及东陵必有大用
这些这些人就都交给你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个个老泪纵横的长老们,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都好好的活下去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终于彻底化为了一捧飞灰,被石室内的微风一吹,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代枭雄,搅动天下风云数百年的天人教教主,陵千图,就此,尘归尘,土归土。
石室之内,只留下一片死寂,和众长老那压抑不住的、悲恸的哭声。
凌不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有的,只是一种看透了历史兴衰的,淡淡的怅然。
或许,陵千图说的对。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
“教主仙逝,教中弟子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