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不知是谁敲响了地宫外的巨钟，苍凉而沉重的钟声，一声声传来，回荡在整个墟岛之上。
地宫内外，那数千名天人教教众，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在何处，都齐刷刷地，朝着中央巨塔的方向，跪了下去。
“恭送教主！”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凌不凡的耳膜。
凌不凡转身走出了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与恩怨的地宫。
当他重新站在墟岛那漆黑的土地上，呼吸到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时，他才感觉自己，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海风拂面，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波涛汹涌的大海，目光深邃。
身后，左无尘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时不时朝地宫回望，这一刻她似乎也有些感叹吧。
就在这时，两道流光从远处的海面疾驰而来，正是感应到岛上气息变化，再也按捺不住的武瑶和宁邪依。
“凌不凡！”
人未到，宁邪依声音便已传来。
她落在凌不凡面前，看到他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口气。
武瑶也落了下来，她看到凌不凡，眼中的担忧才算彻底散去：“夫君，里面”
“都解决了。”凌不凡点头道。
“那老怪物呢？死了没？”宁邪依皱眉道。
凌不凡点了点头。
“死了活该！”宁邪依啐了一口，心中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大半。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道：“那这岛上这么多人怎么办？
都杀了？”
“不。”凌不凡摇了摇头，“从今日起，天人教，归我东陵了”
“你说什么？！”
宁邪依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太激动，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天人教怎么了？”
凌不凡看着她那一脸懵的样子，难得地笑了笑：“我说，从现在开始，天人教，是我们的了。”
武瑶也是秀眉紧蹙，美眸中充满了不解：“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陵千图”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能挥手间抹去一艘战船的恐怖存在，一个搅动天下风云数百年的枭雄，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毕生的心血拱手让人？
这其中，必然有她们不知道的隐情。
凌不凡刚想解释，身后，陵颂已经带着一众天人教的长老，从地宫中走了出来。
他们换下了一身白袍，穿上了素衣，神情肃穆，一步步走到凌不凡面前。
“噗通！”
以陵颂为首的长老，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罪臣陵颂，携天人教众长老，参见陛下。”陵颂的声音沙哑“我教与东陵的恩怨，今日一并了结。
我等之性命，天人教数千教众的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他们身后，那些长老们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是败者，是降将。
他们已经做好了，接受最残酷惩罚的准备。
整个墟岛，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宁邪依和武瑶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充满了巨大的疑惑。
这群桀骜不驯，连死都不怕的天人教高层，竟然真的投降了？
凌不凡究竟在里面，跟那个老怪物，达成了什么协议？
宁邪依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
在她看来，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死！
尤其是那个陵颂，上次在落霞谷，就是他带头围攻，差点要了她们的命。
然而，凌不凡接下来的话，却再次让她们大跌眼镜。
“都起来吧。”
凌不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陵颂等人闻言，都是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杀他们？
凌不凡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道：“过去的恩怨，到此为止。
陵千图与朕的交易，朕会遵守。”
“从今日起，天人教，并入东陵，为我东陵国教。”
国教！
这两个字，宛如惊雷，让所有人都为之意外！
陵颂那苍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凌不凡或许会杀了他们，或许会囚禁他们，或许会将他们贬为奴隶。
他唯独没有想到，凌不凡，竟然会选择，保留天人教！
甚至，将其立为国教！
这这怎么可能？！
东陵皇室与天人教的仇恨，早已深入骨髓。
凌不凡的父亲陵渊，就是死在与教主的争斗之中。
他不将天人教连根拔起，挫骨扬灰，就已经算是天大的仁慈了，怎么可能
“陛下”陵颂的声音都在颤抖，“您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凌不凡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当然知道，做出这个决定，会面临多大的阻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但他，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对陵千图的承诺，也是他身为帝王，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天人教这把刀，太锋利了。
与其毁掉它，不如，将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凌不凡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朕不希望，再有重蹈覆辙的事情发生。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融入东陵，为这天下苍生，做些实事的机会。
记住了吗？”
陵颂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从凌不凡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位帝王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杀伐果断，也不是虚伪的仁慈宽厚。
那是一种，真正的，君临天下的气度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仿佛看到了一位，比当年的陵渊，更加可怕，也更加英明的君主，正在冉冉升起。
或许，教主的选择，是对的。
“罪臣”陵颂再次重重叩首，“谨遵陛下圣谕！”
从这一刻起，天人教的命运，再次跟东陵彻底绑在了一起。
“陛下有何吩咐，我等万死不辞！”
“很好。”凌不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朕旨意，所有教众，即日启程，分批迁往炎京。
朕会在京城，为你们划出一块地方，重建总坛。”
“天人教内部所有事务，包括人员名册，各堂口的职能，情报网络，丹方秘典，全部整理成册，不得有丝毫隐瞒，呈报于朕。”
“陵颂，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朕给你一个月的时日。
一个月后，朕要在炎京，看到一个全新的天人教。”
陵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教主仙逝前，已将所有事务，尽数记录在此。
天人教的一切，都已毫无保留。”
凌不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陵千图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这个老怪物，当真是算无遗策。
他没有立即去接那本册子，只是对陵颂挥了挥手。
“你们先去准备吧。
明日，随朕的舰队，一同返回。”
“遵旨！”
陵颂等人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下去，开始着手安排迁徙的事宜。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宁邪依忍不住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册子。
“我倒要看看，这老怪物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飞快地翻阅着，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震惊。
武瑶也凑了过来，当她看到册子上记录的那些东西时，那张温柔的脸上，也写满了骇然。
这本册子上记录的，不仅仅是天人教的人员和财产。
更重要的，是天人教数百年来，积累的，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恐怖底蕴！
遍布天下各国的，细致到每一个城镇的情报网络。
可以让人脱胎换骨，延年益寿的各种秘传丹方。
武瑶忧心忡忡：“这夫君，你真的，要将这样一股力量，留在身边吗？”
她不敢想象，一旦这股力量失控，将会给东陵，带来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为什么不要？”宁邪依却是一把合上了册子，那双紫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这简直就是一座宝库！
有了这些东西，什么陈国余孽，统统都是土鸡瓦狗！”
凌不凡从宁邪依手中，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册子。
“到时候你们回去后跟诸位娘子商量一下，特别是采薇，把那些糟粕全部剔除，剩下的就留下，确实是能造福百姓，这其中不乏一些治疗疑难杂症的丹药，很多时候得学会接纳。”
武瑶闻言点了点头：“既然夫君这般想了，妾身自然是认同的。”
随后凌不凡将里面的情况，包括与陵千图的交易，陵千图助他破境，以及关于玉玺和凤源的秘密，原原本本地，对两女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武瑶和宁邪依都沉默了。
她们心中，同样是翻江倒海，震撼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原来，那老怪物，打的是这个主意。
以自身换取天人教的延续。
毕生的真气，来成全凌不凡的破境。
“真是个了不起的疯子。”许久之后，宁邪依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她虽然恨不得将陵千图挫骨扬灰，但此刻，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格局与手腕。
武瑶则是幽幽一叹：“原来，我们与他之间的差距，并非只是境界。
更是这份，看透生死，布局百年的心机。
夫君，你接下这份托付，未来要背负的，就更多了”
凌不凡却笑了。
他将两女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们的发顶。
“反正，我这一路走来，背负的东西，还少吗？”
他抬起头，望向那阴沉的天空，目光，却变得恍惚起来。
“可我总觉着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武瑶和宁邪依闻言，都是一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当初，我费尽心机，才废除了大炎的国教，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派，拉下神坛。”
“可现在，我又亲手，将天人教，扶上了国教的位置。”
“这一切，就像一个轮回。
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他这番感慨，让武瑶和宁邪依，也陷入了沉思。
是啊，轮回。
或许，这就是历史。
无论个人如何挣扎，如何反抗，最终，都逃不过这宏大的，周而复始的循环。
“走吧，回船上。”凌不凡松开两女，“天人教的事情，回京之后，再慢慢处理。
现在，我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回到旗舰之上，徐万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当他们得知，天人教竟然就这么兵不血刃地，整体归降了东陵，一个个都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这就解决了？
所有人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但当他们看到，墟岛之上，那数千名天人教教众，开始井然有序地收拾行装，准备登船时，他们才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看向凌不凡的眼神，近乎于看神明般的，狂热崇拜！
不费一兵一卒，单人独骑，便让传承数百年的天人教俯首称臣！
这是何等的神威！何等的手段！
他们东陵的陛下，当真是天命所归！
倒是徐万将凌不凡拉到一旁：“陛下，这事您还是谨慎的好，苏卫此人还是比较迂腐的，还有当初白莲教的众人，只怕难以搪塞过去”
凌不凡笑道：“徐老说的是，这件事我自有法子，不必担心。”
徐万拱了拱手：“如此老臣就放心了。”
见凌不凡有法子应对，徐万也就默默退走了。
返航的舰队在海面上划开白色的浪涛，归心似箭。
凌不凡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袍，猎猎作响。
破境之后，他感觉整个世界在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武瑶和宁邪依体内流转的气息，甚至能听到远处海鸟振翅的声音。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着迷，却也让他更加警醒。
陵千图最后的话，如同警钟，时刻在他耳边回响。
力量，是守护的工具，而非沉沦的深渊。
“事情都解决了还在想什么呢？
也不知道多陪人家睡会，回了宫指不定陪着那些狐狸精了”
宁邪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一贯的不爽。
她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此刻换上了一身干练的紫色劲装，走到凌不凡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双手负后，眺望远方。
凌不凡揉了揉眉心，“平白无故多了几千张嘴，还是天人教这群烫手的山芋
朝堂还是不太好交代的”
这新仇旧恨还真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楚的。
宁邪依撇了撇嘴：“那有什么难的？
不听话就杀了呗。
现在这天下都是你的，谁敢多说半个不字？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还能翻了天不成？”
“依儿妹妹，休得胡言。”武瑶端着参汤走来，柔声嗔道，“朝堂有朝堂的规矩，苏相他们也是为了东陵的江山社稷着想，夫君不可轻慢。”
她将参汤递到凌不凡手中：“夫君，你境界初定，神魂未稳，还是多休息为好。
这些烦心事，等回京之后，再与众姐妹和大臣们商议，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凌不凡接过参汤，漱了漱口：“瑶儿说的是。
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
天人教必须留下，但不能再以天人教之名存在。
否则，民心难安，朝野震动，后患无穷”
宁邪依眉头一挑：“那你想叫它什么？凡人教？”
凌不凡被她逗乐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回去之后，看双儿和裳儿她们怎么说吧。
这种事，她们比我们在行。”
数日后，庞大的舰队终于抵达江都港。
消息早已传回炎京，苏卫、完颜熊等一众留守京城的文武重臣，早已在码头上恭候多时。
当他们看到凌不凡安然回归时，所有人都重重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恭迎陛下圣驾回銮！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苏卫为首的百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高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凌不凡虚扶一把，声音沉稳。
然而，当百官们起身，看到跟在凌不凡身后的几千人时，皆是愣了愣
“陛下，这些是？！”苏卫的眼神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
“天人教的教众”徐万干咳一声，小声道。
“什么？天人教！是天人教的妖人！”
“陛下！万万不可引狼入室啊！”
“此等邪魔歪道，当就地格杀，以绝后患！陛下三思啊！”
大臣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陛下亲征东海，不将这为祸天下数百年的毒瘤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竟然还将他们带回了京城？
这与养虎为患，有何区别？！
陵颂等一众天人教长老，面对千夫所指，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虽然已经归降，但骨子里的骄傲还在。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的存在，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指斥与羞辱？
“诸位爱卿都冷静点。”凌不凡见气氛微妙赶忙安抚：“从今日起，天人教，已归顺我东陵。
此事，朕自有决断。”
“陛下，天人教作恶多端，其罪行罄竹难书，天下百姓深受其苦。
我东陵刚刚一统天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收拢民心，彰显仁德之际。
若在此时将天人教纳入麾下，甚至立为国教，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我们？
他们会觉得，我们东陵，与那残暴的大炎，与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便草菅人命的乱臣贼子，又有何异？”
苏卫满是恳切：“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民心，才是我东陵立国之本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是啊陛下！血债必须血偿！
请陛下降旨，将天人教妖人满门抄斩！”
武将们一个个梗着脖子，情绪激动。
他们可以为凌不凡去死，但他们无法接受，与自己的血海深仇，握手言和。
凌不凡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这道坎，是真不好过。
凌不凡无奈道：“朕知道你们心中有怨，有恨，有不甘。朕也有。”
“朕也想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慰那些惨死在他们手中的冤魂。”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朕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凭喜好做事！”
“你们只看到了仇恨，只看到了风险。
但朕问你们，天人教数千教众，其中不乏大宗师级别的高手，若是将他们全部杀了，谁来动手？
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东陵的将士，又要死伤多少？”
“就算我们能赢，赢了之后呢？
天人教遍布天下的情报网络，那些神鬼莫测的炼丹术、机关术，那些足以改变一场战争走向的奇人异士，就这么付之一炬，你们甘心吗？”
“朕不甘心！”
凌不凡的声音，掷地有声！
“这天下，还有陈国余孽在作乱，北方的草原虎视眈眈，更别提，在那更遥远的西方，还有一个我们闻所未闻的强大帝国！”
“内忧外患，从未断绝！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力量！
是足以碾压一切敌人，守护我东陵万世基业的绝对力量！”
“天人教，就是这样一股力量！
它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可以为我东陵开疆拓土，披荆斩棘。
用不好，才会伤到我们自己！”
“而朕，自信有能力，握住这把剑！”
他的话，让原本激动的众臣，都渐渐冷静了下来。
一股如此强大的力量，若是能为己所用，对东陵而言，确实是天大的帮助。
可是
“陛下，”苏卫还是忍不住开口，“民心如水，悠悠众口，又该如何堵住？
国教之名，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名不正则言不顺。
一个被天下人唾骂了数百年的邪教，摇身一变，成了东陵的国教。这让天下人如何信服？
这时未发一言的颜无双站了出来。
“苏相，各位大人，你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民心不可违，名分亦需正。”
“但陛下所言，更是高瞻远瞩。
天人教这股力量，弃之可惜，留之又恐生乱。”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换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智计百出，曾以女子之身统帅三军的女帅身上。
颜无双看向凌不凡：“夫君，天人教之名，早已臭名昭着。
但若是，这世上，再无天人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