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星带”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星域。它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连常见的星际尘埃和气体云都稀薄到近乎于无。这里更像是宇宙规则的“荒漠”与“冻土带”交界处,规则惰性高到令人发指,空间结构呈现出一种长期“深度冻结”后的、近乎绝对的“刚性”与“平滑”。
鹿笙甫一踏入这片区域的边缘,便感受到了与“碎晶迷宫”截然不同的“寂静”。
“碎晶迷宫”的静,是粘稠、厚重、充满物质感的“沉寂”,如同置身于深海沟壑的淤泥中。而“永寂星带”的静,则是空旷、虚无、近乎剥夺感官的“死寂”。这里的光线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了大半,只剩下遥远背景中少数几颗垂死恒星的、有气无力的惨淡辉光,勉强勾勒出虚空的轮廓。声音(规则层面的振动)在这里的传导效率低得可怜,神识探出,如同投入无底深渊,连“回声”都微不可闻。
《弈天筹》的“影弦”协议在这里受到了严峻考验。极度的规则惰性使得任何主动的规则调整都变得异常困难,如同在凝固的钢铁中试图划出水痕。鹿笙不得不将隐匿的核心从“融入背景”调整为“模拟背景的绝对惰性”,这要求她将自身道韵的“活性”压制到前所未有的低点,几乎进入一种“假死”状态,仅靠《弈天筹》预设的、极其微弱的惯性导航和古器碗被动的环境感知,在虚空中缓缓滑行。
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原本预估的四十二日行程,很可能会被延长。
但这片极端的“死寂”也带来了好处:任何外来的、带有“活性”的规则扰动,在这里都会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如果“秩序之影”或星盟在这里有监控,其活动必然无法完全掩盖。而到目前为止,古器碗除了记录到环境惰性指数的微小自然涨落外,并未发现任何非自然的规则活动痕迹。
“星图标注的‘绝对静默’,或许并非夸张。”鹿笙心中思忖。这种环境,对依靠规则交互和能量流动的绝大多数文明和技术体系而言,无异于绝地。寂灭一脉将道标设在此处,其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极端的隐匿或防御理念。
航行的日子单调而漫长。时间在这里仿佛也被“冻结”了,失去了流逝的实感。鹿笙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冥想状态,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意识,监控着航向和自身状态,同时分心继续推演“维度应力场”的后续优化方案。
偶尔,她会通过古器碗与st-ob-774观测站建立的、极其微弱且延迟巨大的单向数据链,接收外界的最新片段。信息不多,但确认了“铁锈星云”冲突的余波仍在缓慢扩散,星盟和“秩序之影”的注意力依旧聚焦在那片区域及其邻近地带。这让她稍微安心。
行程第十五日,前方虚空中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并非出现了天体或建筑,而是空间的“质地”本身,出现了奇异的“褶皱”和“色差”。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视觉与感知错位。明明眼前空无一物,但光线在穿过某些区域时,会发生微不可察的弯曲或色散,仿佛空间本身在那里被轻微地“揉皱”或“拉伸”。同时,规则惰性指数在这些区域也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时而比周围更高,时而又会莫名地“松软”一丝。
“检测到微弱的‘残余维度应力场’。”古器碗传来分析结果,“特征与‘褶皱之眼’数据中记录的、高强度‘星宴’扰动区域边缘的衰减应力场相似度达到71。但此处应力场极其稀薄、破碎,且缺乏持续的能量源头,疑似为远古某次剧烈维度事件后残留的、正在缓慢平复的‘疤痕’。”
远古维度事件的“疤痕”?鹿笙立刻联想到星图对“静默之瞳”的警告——“外源性干扰”。难道就是指这个?是“星宴”工程早期留下的?还是更古老的、寂灭一脉所警惕的某种“干扰”?
她提高了警惕,调整航向,试图从这些“应力疤痕”的缝隙间穿过,避免直接接触。这些残余应力场虽然稀薄,但其内部规则结构极不稳定,贸然进入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比如空间错位、时间流速异常,甚至可能短暂连通到某些不稳定的高维夹缝。
《弈天筹》全力计算着安全路径,在布满无形“褶皱”与“疤痕”的虚空中,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航线。鹿笙如同行走在布满透明蛛丝的黑暗大厅,必须万分小心。
就在她小心翼翼穿越一片相对密集的“疤痕区”时,异变突生!
左前方约百里处,一道原本平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褶皱”,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猛然拉扯又松开的透明薄膜!
紧接着,一道极其细微、但规则特征异常清晰且……熟悉的“信息闪光”,从那抖动的褶皱中迸发出来,一闪即逝!
那“闪光”的规则频谱——冰冷、精密、带着非人的秩序感,却又混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剥离”与“痛苦”意蕴——与“无面之人”的技术特征高度吻合!甚至比她在“铁锈星云”冲突余波中感知到的更加“纯粹”和“原始”!
“这里有‘无面之人’活动的痕迹?!而且是……直接从某个不稳定的维度褶皱中泄露出来的?”鹿笙瞳孔骤缩。
古器碗立刻锁定了那“闪光”迸发的位置,并进行回溯分析。“信息闪光”本身不含具体内容,更像是一段高强度规则操作后残留的“余晖”。其源头似乎深藏在那个抖动的维度褶皱连接着的、某个不可见的空间层面。
“警告:检测到该处维度褶皱稳定性急剧下降,存在短暂开启或链接到未知坐标的风险。” 《弈天筹》急促提示。
几乎同时,鹿笙感觉到,右后方极远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冰冷的“注视感”扫过这片区域!那感觉……与“秩序之影”的监控波动有些相似,但更加隐晦、更加……“非主动”,仿佛只是某个庞大监控网络的“边缘传感器”被刚才的褶皱抖动和“信息闪光”意外触发,投来了一瞥!
危机!前后夹击!
前有疑似“无面之人”活动痕迹泄露的不稳定维度褶皱,后有可能被惊动的“秩序”监控网络!
鹿笙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执行《弈天筹》预案中应对突发高维扰动的方案!
“古器碗!全力释放‘规则惰性拟态场’,覆盖我周边区域,模拟成一块随波逐流的、规则惰性极高的‘空间碎片’!寂灭令,‘空无’道韵内敛至核心,断绝一切主动规则辐射!”
“《弈天筹》,计算最佳‘随波逐流’轨迹,避开褶皱活跃点与可能监控焦点!准备‘因果混淆符’!”
她瞬间放弃了所有主动航行动力,将自身规则特征压制到极限,仿佛真正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意识、只是在远古应力场残留影响下随规则“暗流”缓慢飘荡的“死物”。
那道来自后方的冰冷“注视”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半息,似乎未能从这片突然“活跃”又迅速“死寂”的区域分辨出特定目标,最终缓缓移开,继续其规律的扫描。
但前方的危险并未解除。那处抖动的维度褶皱并未立刻平复,其内部似乎有某种规则乱流在涌动,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吸力”和“撕裂感”。
鹿笙所化的“空间碎片”被周围紊乱的规则“暗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向着那褶皱边缘漂去!一旦被卷入其中,天知道会被抛到哪个鬼地方,甚至可能被不稳定的空间结构直接撕碎!
“就是现在!激发‘因果混淆符’!目标:制造‘空间碎片因规则应力自然崩解’的假象!”鹿笙心神急喝。
一张珍贵的“因果混淆符”在她核心处无声激发。一股微妙、扭曲“因”“果”关联的规则波动扩散开来,作用于她自身与周围环境之间。
在外部感知(如果还有“注视”的话)看来,那块“规则惰性极高的空间碎片”,在漂近那不稳定维度褶皱时,恰好被一道紊乱的规则“暗流”扫中,内部本就因远古应力而脆弱的规则结构终于承受不住,“自然”地崩解、消散,化作一片更细微、更无害的规则“尘埃”,随即被褶皱散发的混乱波动吹散、稀释,了无痕迹。
而实际上,在“因果混淆符”生效的刹那,鹿笙早已将全部心神和力量收束于寂灭令本源之中,同时激发了另一张“曲径迷障符”!这张基于新理解制作的符箓,并非用于防御或攻击,而是在极短距离内,强行制造一个微小的、扭曲的“规则捷径”!
“捷径”的另一端,就在那不稳定褶皱的侧上方,一处规则相对“平静”的“疤痕”凹陷处!
“碎片”崩解的假象掩盖下,她的本体已通过这极其危险、且对心神负担巨大的“规则捷径”,如同瞬移般,险之又险地跳出了被卷入褶皱的轨迹,落在了预定落点!
刚一落地,她立刻解除所有主动伪装,重新进入最深度的“死物拟态”,同时古器碗全力扫描新位置的环境,确认安全。
那处不稳定的褶皱在又剧烈抖动了几次后,终于缓缓平复,重归几乎不可察的平静。后方的冰冷“注视”也早已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
鹿笙缓缓“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浊气,心神消耗巨大。刚才的应变可谓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看向那已经平静的褶皱方向,眼神凝重。“无面之人”的痕迹,竟然会从这种不稳定的维度褶皱中泄露出来?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利用这些远古的“维度疤痕”进行活动或隐藏?还是说,他们活动的某个重要节点,本身就位于某个不稳定的高维夹缝中,与主宇宙通过这些“疤痕”产生偶然的“泄漏”?
而“秩序之影”的监控网络,似乎对这类“维度异常”和“非秩序规则泄露”异常敏感。
“永寂星带”……“静默之瞳”……“外源性干扰”……远古维度疤痕……无面之人泄漏痕迹……秩序之影监控……
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这片被视为“绝地”的星带,很可能在古老的过去,是某个重大事件的“战场”或“实验场”,留下了至今未愈的“维度伤疤”。而寂灭一脉在此设立“静默之瞳”,或许不仅是为了观察“星宴”,更是为了监控这些伤疤本身,以及可能通过这些伤疤渗透进来的“外源性干扰”(无面之人?还是别的什么?)。
“静默之瞳”的“绝对静默”,或许并非因为其彻底损毁,而是因为它进入了某种极致的“观测隐匿”状态,以躲避通过伤疤可能渗透进来的“注视”?
想到这里,鹿笙对即将抵达的目标,既多了几分敬畏,也添了几分更深的警惕。
她不再停留,略作调息后,重新启动最低限度的航行,继续向着“静默之瞳”的坐标,在这片布满无形伤痕的“永寂帷幕”中,更加小心地穿行。
前方的道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接近某些古老而危险的……“真相”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