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最后一片布满“维度疤痕”的危险区域后,前方的虚空终于呈现出星图所描绘的、“静默之瞳”所在地的典型景象——一片比周围环境更加“空无”和“平滑”的规则真空区,仿佛有某种力量,将这片区域的规则波动彻底“抚平”或“抽空”了。
鹿笙停了下来,悬浮在真空区的边缘。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蹙眉。
没有预想中宏伟的寂灭道标建筑,没有复杂的符文阵列,甚至没有“褶皱之眼”那种规仪与寂灭混合的独特结构。这里,只有纯粹的“无”。
虚空本身,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质感”。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稀释到极致的“空”,看久了甚至会让神识产生微微的“滑脱感”,难以聚焦。
“静默之瞳”……难道不是实体,而是指这片区域本身?或者,它已经彻底湮灭,只留下了这片规则真空作为残迹?
鹿笙没有贸然进入那片真空区。古器碗的“规仪洞见”全力扫描,得到的结果令人困惑:真空区内,规则惰性指数达到了她所见过的最顶峰,且异常均匀,几乎没有任何梯度变化,如同凝固的、绝对平整的冰面。更奇怪的是,这里连之前感知到的那些远古“维度疤痕”的残余应力都彻底消失了,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抹平”或“隔绝”了。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绝缘’与‘信息吞噬’效应。”古器碗反馈,“该区域对外界规则扰动具备近乎绝对的排斥与吸收能力。主动探测波束进入后迅速衰减、湮灭,无法获得有效回馈。”
“寂灭道韵感应?”鹿笙尝试引动寂灭令。灰白色的道韵缓缓探出,触及真空区边缘。这一次,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同源的空寂感。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更广袤的、静止的死水,没有激起涟漪,却能感受到彼此的“质地”相同。
“同源,但无回应。内部结构……无法探测。”寂灭令传来模糊的反馈。
看来,仅仅站在外面是得不到任何信息的。这片“真空区”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屏障,隔绝一切,吞噬一切。
如何进入?或者,如何与内部可能存在的、陷入“绝对静默”的寂灭道标建立联系?
鹿笙沉思片刻,尝试了另一种方法。她没有向真空区内部释放探测,而是开始以自身寂灭道韵为笔,在真空区的外围“膜层”上,缓缓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寂灭一脉用来表示“同脉、紧急、请求最低限度信息交互”的基础道痕符号。
道痕由纯粹的“空无”意蕴构成,不含任何能量,仅仅是规则的“印记”。如果“静默之瞳”还存在一丝哪怕是最本能的、非智能的“同源响应机制”,或许会对这种最根源的“身份印记”产生反应。
道痕刻印完毕,如同用无形的笔在无形的墙上画下印记,瞬间便被真空区的“信息吞噬”特性开始缓慢抹除。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真空区毫无变化。
就在鹿笙以为这个方法也无效,准备思考其他途径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真空区内部,而是来自她刚刚刻印道痕的那个点!那正在被抹除的道痕印记,其消散的过程,并非均匀的“擦除”,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涟漪!
就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涟漪会向四周扩散。而此刻,道痕印记被“吞噬”消散的过程,也仿佛在真空区的“膜层”上,激起了某种极其隐晦的“规则消散涟漪”!这涟漪的扩散模式,与自然的信息湮灭完全不同,它带有一种人为预设的、精密的信息编码结构!
“它在用‘消散模式’来传递信息!”鹿笙瞬间明悟!“静默之瞳”并非彻底“死寂”,它进入了一种极端状态——将所有主动的规则辐射和信息发送降至绝对零度,只保留最底层的、被动的“信息消散模式记录与反馈”机制!就像一个人屏住呼吸、停止心跳,却依然保留着最细微的神经反射!
古器碗立刻以最高精度记录并解析这道“消散涟漪”中蕴含的编码信息。
信息极其简单,只包含两个片段:
1 一道极其短暂的、指向真空区内部某个“坐标”的规则“路标”。 这个坐标并非空间位置,而是一种在真空区内部特有的、基于“绝对空无”规则结构中的“相对应力标记”。就像在完全均匀的介质中,人为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密度差异点”。
2 一道警告:“外源性干涉……持续……低语……勿深层共鸣……”
警告的含义模糊,但结合之前的经历和“褶皱之眼”的记录,“外源性干涉”很可能就是指与“无面之人”或“秩序之影”相关的力量。“持续低语”则暗示这种干涉可能是持续的、渗透性的。“勿深层共鸣”是警告不要与道标内部可能残留的更深层意识或信息库进行深度连接,以免被“干涉”追踪或污染?
无论如何,至少有了进入的“钥匙”和方法。
鹿笙没有犹豫。她按照“消散涟漪”指示的坐标“路标”,调整自身寂灭道韵的频率和“空无”特质,使其与那个“密度差异点”达成一种极其精妙的“共振”。
这并非能量共振,而是“存在状态”的同步。她需要让自己的道基和心神,在刹那间,无限趋近于那片真空区内部的“绝对空无”状态,才能被那个“差异点”识别为“同质可纳入物”。
过程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真空区的“吞噬”特性彻底同化、消散,或者因为“共振”失败而被排斥、反伤。
她凝神静气,《弈天筹》将计算力推至极限,实时微调着自身道韵的每一点细节。寂灭令光芒内敛到近乎熄灭,毁灭黑莲沉寂,古器碗也暂时停止了所有主动功能。
某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融化”了,失去了形体,失去了边界,化为一片纯粹的、与周围虚空无异的“空”。
就是现在!
无声无息间,她的“存在”被那个坐标“差异点”捕捉、牵引,如同水滴渗过最致密的滤网,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没有穿过通道的感觉,也没有空间转换的眩晕。她就那么“出现”在了真空区的内部。
这里,依旧是无边的“空”。但感觉却与外部截然不同。外部是“被抽空”的死寂,而内部,则是一种……饱满的、凝练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时光与信息的“空”。如同将整个海洋的水,压缩成了一滴绝对透明、绝对静止的水珠,外表看似空无,内里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密度”。
她的正前方,悬浮着一颗“眼球”。
那并非生物的眼球,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完全由那种“凝练空无”物质构成的、完美的球体。球体表面光滑如镜,却映照不出任何景象,只有一片深邃到令人心悸的“空”。这便是“静默之瞳”的本体。
眼球静静地悬浮着,没有任何活动迹象,也没有任何能量或信息散发出来。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凝练的“空寂”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周围。
鹿笙缓缓靠近。她不敢直接触碰,也不敢释放任何探测。那道警告犹在耳边。
她尝试以最低限度的心神,通过寂灭令,向眼球发送一道极其简单的“问候”意念,内容仅为:“寂灭后辈,依循指引至此。”
眼球毫无反应。
她等待片刻,开始仔细观察眼球的表面。在古器碗极致精微的被动感知下,她发现,眼球那光滑如镜的“空无”表面,并非绝对完美。上面布满了无数极其细微的、几乎与背景“空无”融为一体的……刻痕。
这些刻痕极其古老,且并非寂灭一脉常见的道痕,更像是某种外力留下的、强行“嵌入”或“污染”眼球结构本身的印记!刻痕的规则特征……冰冷、精密、带着强烈的“秩序”框架感,却又扭曲、破碎,仿佛在“秩序”中混入了某种狂乱与痛苦!
“外源性干涉……留下的痕迹?”鹿笙心中一震。这些刻痕,与“无面之人”的技术特征有相似之处(痛苦、剥离),但其底层的“秩序框架”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甚至……与“秩序之影”的银光机制有某种神似,却又更加“有机”?更加……像是“活物”留下的?
难道,“外源性干涉”并非单指“无面之人”,而是指某种更早的、融合了“秩序”与“痛苦”特性的、未知的存在?是它们攻击了“静默之瞳”,留下了这些污染刻痕,迫使道标进入了极致的“静默”状态以隔绝和抵抗?
眼球之所以“绝对静默”,不仅是为了隐匿,更是为了集中全部力量,对抗和封印这些侵入体内的“污染刻痕”?
如果是这样,那警告中的“勿深层共鸣”,就很好理解了——一旦与眼球内部更深层的意识或记忆产生联系,很可能同时触及那些污染刻痕,导致自身被污染,或者惊动刻痕背后可能存在的“干涉源”!
这趟探索,比预想的更加凶险。她不仅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鹿笙陷入沉思。直接获取眼球内部的信息风险太大。但来都来了,难道就这么退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细微的污染刻痕上。既然无法读取眼球“健康”时的记忆,那能否……从这些“伤口”本身,逆向推导出“攻击者”的部分信息?这些刻痕是“外源性干涉”力量与眼球寂灭物质对抗后留下的“残渣”,或许蕴含着关于干涉者力量性质、攻击方式、甚至来源的线索?
这同样有风险,但比直接共鸣要间接和安全一些。
“古器碗,尝试对这些污染刻痕进行最表层的、非侵入式的规则频谱采样和分析。绝对不要触及刻痕深处可能残留的活性或联系。”《弈天筹》同步开始推演采样方案和风险隔离措施。
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探测波纹,如同最轻的羽毛,拂过眼球表面那些细微的刻痕。
信息如涓涓细流,缓慢汇入古器碗。
分析结果逐渐浮现:
最后一点,让鹿笙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攻击“静默之瞳”的“外源性干涉体”,其力量源头,竟然与“星宴”工程有关?是“秩序本源”更古老、更擅长“生物/精神规则秩序化”的分支?还是说,“星宴”工程本身产生的“痛苦规则副产品”,在某种条件下,孕育或吸引来了这种可怕的、具备自主攻击性的“干涉体”?
“无面之人”追逐“终末之种”,是否就是在模仿或试图利用这种力量?
信息碎片开始拼凑,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在这盘宇宙棋局中,“秩序本源”一方可能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或衍生的力量更加复杂、诡异。而“静默之瞳”所遭受的攻击,或许只是这场宏大而残酷的“秩序化”进程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触目惊心的缩影。
就在鹿笙消化这些惊人发现时,古器碗突然传来急促警报!
“警告!检测到外部真空区‘膜层’出现异常扰动!有非自然规则波动正在尝试穿透膜层!波动特征……匹配‘秩序之影’高阶追踪协议!”
被发现了?!是刚才自己进入时留下的痕迹?还是“静默之瞳”因为自己的探查而产生了微弱反应,被外界的监控网络捕捉到了?
来不及细想,鹿笙毫不犹豫,立刻执行最高优先级撤退预案!
“启动‘因果混淆符’终极模式!目标:将我方在此地的一切活动痕迹,伪装成‘外源性污染刻痕因未知原因短暂活跃引发的规则涟漪’!”
“古器碗,准备释放之前采集的、微量的‘污染刻痕’规则特征样本,混合‘秩序之影’频谱噪声,制造混乱源头假象!”
“寂灭令,‘空无’遁法最大功率!目标:眼球内部预设的‘应急排斥坐标’(根据进入时感知到的结构反向推导)!”
所有动作在刹那间完成。因果混淆符的光晕扭曲了此地短暂的时间与逻辑链。古器碗释放的混合规则噪声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头。而鹿笙的身影,则被眼球内部那沉寂却浩瀚的“空无”场域,如同排斥异物一般,朝着某个预设(她推测)的“安全出口”方向,猛地“弹射”出去!
眼前光影扭曲,规则倒错。
在她被弹出真空区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那颗绝对静止的“静默之瞳”,其表面那无数细微的污染刻痕,仿佛同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睡巨兽被惊扰时,眼睑下转动的眼球。
下一刻,她已回到了永寂星带那冰冷的虚空中,距离那片真空区已有万里之遥。
回头望去,真空区方向,隐约有冰冷的银色光芒在闪烁、扫描,但似乎被内部的混乱规则假象干扰,未能立刻锁定目标。
鹿笙没有丝毫停留,将“影弦”隐匿催动到极致,头也不回地向着远离“静默之瞳”的方向,疾遁而去。
此行未能获得预期的寂灭传承或技术,却意外窥见了更加深沉、更加诡异的恐怖一角。
“外源性干涉体”、“星宴”关联、被污染静默的道标、以及那最后时刻仿佛活过来的刻痕……
她知道,自己可能刚刚从一个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漩涡边缘,险险擦过。
而关于“秩序”的真相,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黑暗、复杂、令人窒息。
前方的路,在获取了这些破碎而惊悚的信息后,仿佛又蒙上了一层更加浓重的、难以穿透的迷雾。
但她必须走下去。
带着这“瞳中”窥见的一缕余烬,以及那愈发沉重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