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微光,死寂的甬道,凝固的空气。鹿笙背靠着冰冷的、非金非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她需要喘息,更需要恢复。
体内状况糟糕透顶。道基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仅存的寂灭道韵微弱如风中残烛,勉强维持着最基础的生机循环。毁灭黑莲彻底陷入沉睡,连一丝反馈都无。古器碗表面黯淡,其核心“规仪洞见”协议因能量枯竭而停滞,仅能维持最基本的被动信息接收和存储功能。《弈天筹》的光球也缩小到微不可察,只剩下基础逻辑单元在缓慢运转,无法进行任何复杂推演。
她现在虚弱得连一个金丹修士都不如,唯一能依靠的,是那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被磨砺得如同冰晶般坚韧冷静的心神。
不能慌,不能乱。她对自己说。社畜的本能是,无论项目(处境)多么绝望,先厘清现状,列出问题清单,再寻找哪怕最微小的突破口。
她首先检查了储物装备——仅剩的几张低阶隐匿符、几块品相一般的灵石、以及那枚被层层封印的“规则脏弹”。资源匮乏到了极点。
然后,她开始全力运转自己仅剩的、无需太多能量支持的感知能力——对规则的直觉,以及对寂灭道韵那最根源的“空无”特性的把握。
心神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周围。
环境分析(初步):
1 材质: 甬道墙壁和地面的材质极其特殊,非已知任何物质。其规则结构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惰性”与“坚固”,几乎完全隔绝能量交换和信息传递。暗红色微光似乎并非主动散发,而是材质本身在某种极低频规则波动下产生的“冷光”效应。
2 空间结构: 甬道笔直,前后延伸至感知极限(目前她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百丈)。空间结构异常稳定,甚至“过度”稳定,仿佛被强大的外力强行“铆定”在此处,与外界混乱的“涡流回廊”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稳定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秩序”意味。
3 规则背景: 绝对的“死寂”。不仅没有能量流动,连规则的“活性”都降至近乎零。时间流速似乎也恒定得可怕,失去了自然宇宙中那种微妙的涨落。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制作、然后彻底“关机”的“标本盒”。
4 残留信息: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甜腥气,仔细感知,并非实际气味,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规则信息残留。那是一种混合了“剥离痛苦”、“强制性秩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归寂’?”的复杂意蕴。与“无面之人”的“剥离”有相似,但更古老、更彻底;与“秩序之影”的“格式化”有类同,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终结”感。
5 能量源: 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可供吸收的能量源。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
结论:这是一个人造(或某种存在制造)的、高度封闭、规则高度秩序化且趋于“死寂”的封闭空间。其建造者的技术层次极高,目的不明,但很可能与“秩序”、“剥离痛苦”、“归寂”这些概念相关。目前看来,没有明显的即时生命威胁(如攻击性机关或守卫),但缺乏能量和出路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问题清单:
1 能量补充: 如何恢复至少基本的行动和自保能力?
2 出路探寻: 甬道通向何方?是生路还是绝路?如何找到出口或与外界联系的方法?
3 潜在危险: 这个空间的建造者或维护者是否还存在?是否会突然出现?空气中残留的“剥离痛苦”规则信息是否意味着曾有某种“处理”过程在此发生?
4 情报价值: 这个空间本身是否蕴含着有价值的信息(关于建造者、关于“秩序”、“痛苦”、“归寂”的关系)?
突破口……鹿笙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暗淡的、仿佛凝固血液的暗红色微光上。这光芒是这里唯一“活跃”的东西(虽然极其微弱),其来源或许能提供线索。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墙壁,将手掌(几乎不带任何能量)轻轻贴在那冰冷的材质表面。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那“冷光”的感知中。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寂灭道韵那最根源的、“空无”的本质去“感受”光芒背后的规则振动。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但她没有放弃,如同最耐心的垂钓者,心神与那“空无”道韵保持着一丝极细的连接,等待着,感受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终于,在她心神即将因疲惫而涣散时,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规律的……规则脉动,被她捕捉到了。
那脉动并非来自墙壁材质本身,而是仿佛从墙壁内部深处传来,如同某种巨大机械核心在极遥远距离上传导过来的、几乎被完全过滤掉的“心跳”。脉动的频率极低,周期漫长,但其规则特征……冰冷、精密、宏大、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归墟”与“终结”的意志!
这脉动,与她在“涡流回廊”塌陷边缘感知到的那个“锚点”的意蕴,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强烈,更加核心!
“这里……难道是那个‘锚点’的内部?或者说,是那个‘锚点’所连接或支撑的某个……‘设施’的一部分?”鹿笙心中震动。那“锚点”能在“涡流回廊”那种混乱之地保持绝对稳定,其背后必然有一个庞大而稳固的系统。这个甬道,很可能就是那个系统的一部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空间的建造者,其力量层次恐怕远超想象,至少是能够轻易在宇宙伤疤中建立稳定据点的存在。会是“秩序本源”的某个核心节点吗?还是……别的什么?
而那“归墟”与“终结”的意蕴,又让她联想到寂灭一脉追求的那个“空无寂灭”的终点。两者有相似,却又不同。寂灭是“空无”,是回归原点;而这个“归墟终结”,似乎更偏向于一种强制性的、有序的“终结进程”,带着强烈的“秩序”烙印。
就在这时,那缓慢的规则脉动,似乎……极其微弱地加快了一丝?仿佛因为她的感知接触,而产生了某种几乎不可察的“反应”?
几乎同时,前方甬道深处,那原本恒定不变的暗红色微光,似乎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鹿笙的心神正处在最敏锐的状态,她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这个空间……并非完全‘死寂’?它对特定类型的感知或存在……有反应?”一个念头如同电光划过她的脑海。
她立刻尝试调整自身寂灭道韵的“频率”,不再仅仅是“空无”,而是尝试模拟之前在“静默之瞳”外围刻印道痕时的那种、最根源的寂灭一脉“身份印记”波动——纯粹的同源“空无”意蕴,不含任何杂念和能量。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
前方约百丈外的甬道墙壁上,一片区域的暗红色微光,明显地、有规律地明暗交替了三次!仿佛在回应她的“身份验证”!
紧接着,那一片墙壁表面,光滑如镜的材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门。
门后并非另一个房间或通道,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旋转的暗红色光芒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仿佛有阶梯向下延伸。
门扉无声开启,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鹿笙的心脏(虽然近乎停止跳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
进,还是不进?
门后可能是生机,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也可能是彻底未知的领域。但呆在这里,只有慢慢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她没有选择。
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几乎没有空气),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无声开启的暗红之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神紧绷到极致。
来到门前,向内望去。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的暗红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那向下的阶梯若隐若现,不知通往多深。
门扉边缘,靠近她手边的墙壁上,她看到了一行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材质融为一体的刻痕。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规则的“印记”。
古器碗虽然能量枯竭,但其最基础的“信息记录”功能尚在。它被动地“拓印”下了这道印记。
鹿笙凝视着那印记,心神中,一种难以言喻的、源于寂灭令最深处的共鸣,让她瞬间“理解”了这道印记的含义——
归墟之眼!第七预备场!
青枢遗言中警告“被侵占”的地方!为“高危险/疑似污染/已被侵占”的区域!她竟然在无意中,通过“涡流回廊”的意外塌陷和那个神秘的“锚点”,进入了“归墟之眼”预备场的内部?!而且是一条被称为“静滞回廊”的甬道?
震惊如同冰水浇遍全身。她闯入了一个最不该来的地方!一个被未知力量侵占、极度危险的“星宴”预备场内部!
然而,此刻退路已失。身后的甬道依旧死寂,前方是旋转的暗红漩涡和向下的阶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鹿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被侵占的“归墟之眼”,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也许,绝境之中,反而能找到一线意想不到的生机,或者……足以撬动棋局的,致命信息。
她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暗红色的漩涡之中。
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暗红的甬道,重归死寂。只有墙壁上那恒定的微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冰冷通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