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兵荒马乱,我在关外跟着一支商队赶脚,说白了就是帮人押货,混口饭吃。商队里有个老把头叫王奎,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据说是年轻时跟狼崽子搏命留下的,他总说关外的邪乎事比草棵子里的蛇还多,尤其别惹老林子边上的老树。
我们那次走的是趟险路,要穿过黑风口往山里头送盐。黑风口这地方邪性,白天日头再毒,进了山口也得裹紧棉袄,风跟哭丧似的绕着山壁转。王奎头天晚上就给我们分了符纸,黄纸红字,说是他从山神庙求来的,揣在怀里能挡挡不干净的东西。
队里有个新来的后生叫狗剩,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跟着出来闯的。他不信这些,把符纸揉成一团塞在靴子里,还撇嘴说:“头爷,这都什么年月了,还信这玩意儿?”
王奎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手里塞了把砍刀:“夜里值岗,听见啥动静都别回头,更别往西边那片槐树林瞅。”
西边的槐树林确实透着古怪。那片林子不大,几十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树干上全是疙瘩,远远瞅着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头。最邪门的是树皮,不管刮风下雨,总像是湿乎乎的,泛着黑绿色的光。
我们扎营的时候特意离槐树林老远,在一片空地上支起帐篷。天擦黑时起了雾,白蒙蒙的雾气从林子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往帐篷这边爬,闻着有股子烂树叶混着铁锈的怪味。
头半夜相安无事,轮到狗剩和一个叫老马的汉子值岗。老马是个闷葫芦,蹲在火堆旁吧嗒吧嗒抽烟,狗剩年轻,闲不住,拎着砍刀在附近转悠。
“马叔,你说那槐树林里真有啥?”狗剩的声音在雾里飘着,有点发飘。
老马猛吸一口烟,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别瞎打听,照头爷的话做。”
狗剩“嗤”了一声,我迷迷糊糊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西边去了。心里咯噔一下,想喊他回来,可眼皮沉得厉害,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那哭声细细的,像个女人在哭,又像个孩子,缠缠绵绵的,顺着雾气往帐篷里钻。我心里发毛,扒开帐篷缝往外看,火堆快灭了,老马还蹲在那儿,头垂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哭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听得人头皮发麻。我正想喊醒旁边的人,就听见老马突然“嗷”地叫了一声,接着是砍刀掉在地上的“哐当”声。
我赶紧抄起身边的短铳冲出去,就见老马瘫在地上,手指着西边的槐树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火堆旁空荡荡的,狗剩不见了。
“狗剩呢?”我吼了一声,声音在雾里撞出回音。
王奎和其他人也被吵醒了,拎着家伙围过来。王奎一看老马的样子,又看了看西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后生准是闯祸了!”
他从怀里掏出黄符,分给我们:“都揣好了,跟我去看看。记住,不管听见啥,看见啥,都别回头,别搭话!”
我们一行人举着火把往槐树林走,雾气越来越浓,火把的光只能照出眼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哭声更清楚了,就在林子深处,听得人心里发堵,像是有只手攥着心脏往下坠。
槐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老槐树的影子在火光里晃来晃去,那些疙瘩瘤子看着像是一双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我们。树皮上的湿乎乎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油光,走近了闻,那股铁锈味更重了,还混着点血腥味。
“狗剩——”王奎喊了一声,声音被树枝搅得七零八落。
没人答应,只有那哭声还在响。
走了没多远,我突然看见前面的树杈上挂着个东西,黑乎乎的,随着风轻轻晃。举着火把凑过去一看,吓得我差点把火把扔了——是狗剩的棉袄,被撕成了布条,挂在树杈上,上面沾着黑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在那儿!”有人喊了一声,指着前面一棵最粗的老槐树。
我们围过去,就见狗剩背对着我们,蹲在老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狗剩!你干啥呢?”我喊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
他没回头,哭声还在继续,可那哭声分明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却又不像他的声音,尖细得让人牙酸。
王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猛地往老槐树上一贴,又掏出一把糯米撒过去。就听“滋啦”一声,像是油锅里溅了水,老槐树上冒起一阵白烟,树皮上的湿乎乎的东西开始冒泡。
“孽障!”王奎吼了一声,手里的砍刀照着老槐树砍下去。
“哐”的一声,砍刀像是砍在石头上,震得王奎胳膊都麻了。就在这时,蹲在树下的狗剩突然站了起来,慢慢转过身。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狗剩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却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神采。他的嘴角咧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里还在哼哼着那奇怪的哭声。
“你看,它在这儿呢”狗剩的声音变得尖细,和那哭声一模一样,他缓缓抬起手,手指向老槐树的树干。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块地方的树皮特别光滑,像是被人剥过又长出来的。上面隐约有个轮廓,像是一张人脸,眼睛、鼻子、嘴都有,正对着我们“笑”。
“快退后!”王奎大喊一声,拉着我往后退。
就在这时,那棵老槐树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树枝“咔嚓咔嚓”地断落,树根处的泥土开始松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狗剩突然朝着老槐树扑过去,死死地抱着树干,嘴里喊着:“娘,我找着你了”
“狗剩!”我想冲过去拉他,被王奎死死按住。
“拉不回来了!”王奎的声音都在抖,“这树成精了,它在吸人精气!”
只见狗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像纸一样贴在骨头上,头发也变得灰白。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却越来越亮,上面的人脸轮廓越来越清晰,眼睛里像是有了水光。
哭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不是女人的哭,也不是孩子的哭,像是无数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痛苦和怨恨。
王奎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木牌上,猛地往老槐树上扔过去:“山神爷在上,此等邪物,当诛!”
木牌刚一碰到树干,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老槐树从中间裂开,一股黑褐色的粘液喷了出来,腥臭难闻。树干里露出密密麻麻的东西,像是人的骨头,又像是树根,缠在一起,看着让人作呕。
随着树身裂开,狗剩的身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己经成了一具干尸。那凄厉的哭声也戛然而止,雾气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迅速退去,露出了灰蒙蒙的天。
我们谁都没说话,默默地把狗剩的干尸抬了回来,找了个地方埋了。王奎蹲在坟前,烧了那张没用上的黄符,嘴里念叨着:“后生,怨不得别人,是你自己犯了忌讳啊”
后来王奎才说,那片槐树林以前是个乱葬岗,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吊死在老槐树上,死的时候怨气太重,跟树缠在了一起,时间长了,树就成了精,专挑不信邪的年轻人下手,用哭声引他们过去,吸他们的精气。
那天之后,我们没敢再耽搁,连夜离开了黑风口。我总觉得那槐树林里还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后背凉飕飕的。
再后来,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只是偶尔想起狗剩最后那副样子,还有那缠人的哭声,心里就发怵。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老祖宗传下来的忌讳,总有它的道理。
关外的风还在吹,只是那风声里,再也没有过那样的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