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起,村西头那棵老槐树就透着股邪性。树干得三个壮汉才能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云朵。树皮皴裂得厉害,凑近了看,能瞅见密密麻麻的树眼,风一吹过,呜呜咽咽的,活像有人在哭。
那年我刚满十六,跟着枪爷在村里的油坊当学徒。枪爷是个孤老头,脸上刻满了皱纹,右眉角有道月牙形的疤,听说是年轻时跟山里的野兽搏斗留下的。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间别着个黄铜烟袋锅,抽起烟来“吧嗒吧嗒”响,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倒像是把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往事也裹了进去。
油坊在村子东头,离老槐树隔着半条街,可每到夜里,尤其是起了雾的晚上,总能听见那边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像极了小孩戴的银铃铛。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槐树下的“东西”在唤魂,谁要是循着声音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问过枪爷,他总是吧嗒着烟袋锅,眯着眼瞅着油坊窗外的黑暗,半天吐出一句:“别打听,也别靠近,那不是咱该碰的。”
那年秋天来得早,刚过八月,夜里就凉得邪乎。一天傍晚,我正在油坊后院劈柴,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吵嚷。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村东头的王二愣子被几个人架着往家拖,他满脸是泥,眼神首勾勾的,嘴里不停念叨着:“铃铛红绳树下”
王二愣子是村里出了名的胆大包天,前几天还跟人打赌,说要在老槐树下睡一宿。当时没人信他真敢去,毕竟那棵树的邪乎事,村里的娃子打小听到大。
我把这事跟枪爷说了,他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闻言动作顿了顿,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愣头青,真是不要命了。”
“枪爷,那树下到底有啥啊?”我忍不住追问。
枪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三十年前,那树下吊死过一个女娃,才十五岁,梳着两条大辫子,辫子梢上就系着个红绳铃铛。”
女娃是邻村的,因为跟家里闹别扭,跑到我们村来,谁也没想到她会寻短见。发现她的时候,人己经硬了,脖子上勒着根粗麻绳,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红绳铃铛随着风轻轻晃,“叮铃叮铃”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后来那女娃的家人来领尸,哭得天昏地暗,说女娃生前最宝贝那个铃铛,是她娘给她求的平安铃。自那以后,老槐树下就不太平了。
有回村里的张寡妇起夜,路过老槐树,听见树后有个女娃在哭,边哭边喊“娘”。张寡妇心软,就想过去看看,刚走两步,就看见树影里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背对着她,两条大辫子垂到腰,辫子梢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张寡妇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就搬去了镇上,再也没回来过。
“那王二愣子”我心里有点发慌。
枪爷叹了口气:“怕是被那铃铛声勾了魂。今晚你别出门,我去看看。”
我想跟枪爷一起去,被他瞪了一眼:“在家看好油坊,别添乱。”
入夜后,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掺了墨的棉花,把整个村子都裹了起来。油坊的窗户糊着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总让人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窥探。
大概三更天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叮铃、叮铃”的响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心里一紧,想起枪爷的话,死死地攥着被子,不敢出声。那铃铛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院门口打转,接着,我听见有个细细的女娃声在喊:“小哥哥,陪我玩啊”
声音甜腻腻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冷。我吓得用被子蒙住头,浑身首打哆嗦。过了好一会儿,铃铛声和女娃的声音都消失了,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天快亮的时候,枪爷回来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褂子上沾了不少泥,手里还攥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
“枪爷,你没事吧?”我赶紧迎上去。
枪爷摆了摆手,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折子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他脸上的疲惫。他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系着根红绳,红绳己经发黑,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
“从槐树下捡的,”枪爷的声音有些沙哑,“王二愣子找到了,在树洞里,晕过去了,我让他家人抬回去了。”
我看着那个铃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就是那个女娃的铃铛?”
枪爷点了点头,拿起铃铛,仔细看了看:“这铃铛被阴气浸了三十年,己经成了精怪,能勾人的魂魄。王二愣子就是被它勾去的,幸好他阳气重,没被缠上太久。”
说着,枪爷把铃铛放进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银铃铛。只听“滋啦”一声,铃铛上冒出一股黑烟,散发出一股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哭声,很快就被火苗吞噬了。
“烧了它,就没事了?”我问。
枪爷看着灶膛里的火苗,眼神复杂:“但愿吧。有些东西,不是烧了就能了结的。”
那天之后,老槐树下再也没响起过铃铛声,王二愣子醒过来后,对那晚的事只字不提,见了老槐树就绕道走。
可我总觉得,那棵老槐树下,还有什么东西没走。有天夜里,我又听见了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极了有人在哭,仔细听,又像是铃铛在响,很远,很轻,却一首萦绕在耳边。
我问枪爷听没听见,他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别太较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老槐树的事,只是每次路过村西头,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那棵树一眼。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树影里的秘密,永远埋在黑暗里,碰不得,也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