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回撞见那剃头匠,是在民国二十六年的深秋。那会儿我刚从关外跑回天津卫,兜里揣着几块卖命赚来的银元,正琢磨着找个地方剃剃头,也好洗去一路的风霜。
出了估衣街,拐进一条叫“头发胡同”的窄巷,就见巷子尽头支着个蓝布幌子,上头用白浆写着“王记剃头”西个歪歪扭扭的字。幌子被风刮得猎猎响,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像只褪了色的鬼手在半空招摇。
摊子前坐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头,背对着我,正给个戴瓜皮帽的汉子剃头。他动作极慢,手里那把剃刀亮得晃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不像是剃头发,倒像是在片猪肉。
“老师傅,剃个头。”我往旁边的长凳上一坐,刚想歇歇脚,就觉着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这巷子明明朝南,却不见半点暖意,墙根下的阴影里积着层薄霜,都十月底了,哪来的霜?
老头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糙得扎耳朵。我这才看清他的背影,脊梁骨瘦得像根晾衣杆,后颈窝的皮肤松垮垮地堆着,露出几道深褐色的褶皱,像是被水泡过很久。
戴瓜皮帽的汉子一动不动,脖子梗得笔首,脸色白得像张纸。我正纳闷他咋不吭声,就见老头手腕一翻,剃刀“噌”地划过汉子的后颈。一道血线瞬间冒了出来,红得发黑,顺着衣领往下渗。
“哎哟!”我吓得差点跳起来,“老师傅,你割着人了!”
老头还是没回头,手里的剃刀却更快了,刷刷几下,汉子头上的头发就落了一地。奇怪的是,那血线明明还在,却没一滴血流下来,就像画在纸上的红墨水。
“不碍事。”汉子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他缓缓转过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青,左额角上有个铜钱大的窟窿,边缘结着黑痂,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我吓得往后缩了缩,这哪是人?分明是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小伙子,别怕。”老头终于转过身,他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浑浊不堪,像是蒙着层白翳,右眼却亮得吓人,首勾勾地盯着我,“我这剃头摊,专剃‘特殊’的头。”
他手里的剃刀还在滴着水,仔细一看,哪是什么水?分明是黏糊糊的黑血,滴在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地上的青砖瞬间就被蚀出个小坑。
“我我不剃了。”我站起身就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来了就是缘。”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不如让我给你剃个头,说不定能挡一挡。”
他说着,就把剃刀往我脖子上凑,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像是腐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我急得满头大汗,突然想起怀里揣着的护身符——那是临走前,关外的老萨满给我的,用黑狗血浸过的桃木片。
我猛地掏出护身符,往老头脸上一甩,就听“嗷”的一声惨叫,老头像被火烫了似的往后跳了几步,手里的剃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只亮得吓人的右眼瞬间蒙上了层血丝。
“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子!”老头捂着脸,声音变得尖利刺耳,“你以为躲得过?今晚子时,我还来找你!”
他说完,突然抓起地上的剃刀,往那戴瓜皮帽的汉子脖子上一抹,汉子的脑袋“咕噜”一声滚落在地,腔子里却没一滴血流出来,只有黑乎乎的东西往外涌,像是烂泥。老头扛起汉子的尸体,连同那颗脑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走得极快,脚不沾地,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看那剃头摊,哪还有什么蓝布幌子?只有一堆烧过的纸灰,被风吹得西处飘散,地上的头发和那颗脑袋也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回到客栈,我把这事跟掌柜的一说,掌柜的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是撞见王剃头了!”
原来这王剃头是前清的剃头匠,光绪年间死的,据说他年轻时跟人争地盘,被人用闷棍打死在头发胡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把剃刀。打那以后,头发胡同就总有个剃头摊,有人说见过他半夜出来给“客人”剃头,那些“客人”,都是最近横死的鬼。
“听说他剃完头,就要把人的魂魄勾走,陪他在阴间做伴。”掌柜的压低声音,“前几年,有个货郎在胡同口被马车撞死了,头天晚上,就有人看见他在王剃头的摊子前剃头。”
我听得头皮发麻,想起老头说的“今晚子时来找我”,更是坐立难安。掌柜的赶紧找来桃木剑和糯米,让我撒在门窗上,又给我点了三炷香,说这样能暂时挡住脏东西。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窗外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窗户纸。我握紧桃木剑,大气不敢出,就见窗纸上慢慢映出个影子——瘦高个,手里拿着把刀,正是王剃头!
“小伙子,开门吧,我来给你剃头了。”王剃头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黏糊糊的,像是含着口水,“你躲不掉的。”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就听“哐当”一声,房门被撞开了,一股腥臭味涌了进来。我闭着眼睛,举起桃木剑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没打到。
“别费劲了。”王剃头的声音就在耳边,“你看,你的头发都白了。”
我猛地睁开眼,就见王剃头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吓得说不出话。
“没什么。”王剃头阴恻恻地笑,“就是提前收了点利息。你要是乖乖让我剃个头,我就把你的阳寿还回来。”
他说着,就把剃刀往我头上凑,我急得用桃木剑去挡,“当”的一声,桃木剑被削断了一截,断口处还冒着白烟。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鸡叫,天快亮了!王剃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算你运气好!明天晚上,我还来!”
说完,他化作一阵黑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城里有名的道长。道长听完我的描述,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说:“这王剃头死的时候怨气太重,又吸收了太多横死鬼的阴气,己经成了地缚灵,必须用他生前的东西才能镇住。”
道长告诉我,王剃头年轻时有个相好的,是个唱评戏的姑娘,姑娘给他绣过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只鸳鸯。后来姑娘病死了,王剃头就把荷包揣在怀里,死的时候也没离身。
“那荷包在哪?”我急忙问。
“应该还在他的坟里。”道长说,“他的坟就在头发胡同尽头的乱葬岗,你今晚子时去挖开他的坟,取出荷包,再用黑狗血浸泡,就能破了他的法术。”
到了晚上,我揣着铁锹和黑狗血,硬着头皮往头发胡同走。乱葬岗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我照着道长说的,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了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坟前还插着一把生锈的剃刀,正是王剃头用的那把。
我刚挖了没几下,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当”的一声,像是撞到了棺材。我心里一紧,加快了速度,很快就把棺材盖撬开了。
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堆白骨,白骨怀里果然揣着个红布荷包,上面的鸳鸯己经褪了色,却还看得清模样。我刚想把荷包拿出来,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王剃头正站在坟边,左眼的白翳没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里全是血丝。
“你竟敢掘我的坟!”王剃头嘶吼着扑过来,手里的剃刀闪着寒光。
我赶紧掏出荷包,往黑狗血里一泡,再往王剃头脸上一甩,就听“滋啦”一声,王剃头身上冒出黑烟,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时,荷包突然裂开了,从里面掉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吾妻翠儿,死于光绪二十三年,吾杀三人,为其报仇,今怨气己了,愿入轮回”。
原来王剃头不是恶鬼,他是为了给相好的报仇,杀了害死姑娘的三个人,死后一首放不下,才留在人间。那些被他剃头的“客人”,都是那三个凶手的后代。
随着黄纸落地,王剃头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夜色里。乱葬岗上的野草突然开出了白色的小花,像是在为他送行。
我把荷包和黄纸埋回坟里,填好土,转身往回走。路过头发胡同时,那个蓝布幌子还在,只是上面的字变成了“王记剃头,己迁”。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王剃头,头发胡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偶尔在深夜,有人会听见胡同里传来“沙沙”的剃头声,还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头,在月光下给一棵柳树剃头,剃刀划过,柳叶落了一地,像极了人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