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兵荒马乱,我跟着师父在关外跑营生,专替人看坟茔、迁老坟。师父常说,这行当沾着阴阳气,三分靠眼力,七分凭胆子,遇上邪性事儿是家常便饭,可真让我打骨子里发怵的,还得是宣统三年那回在黑风口遇上的“鬼枱棺”。
黑风口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说是风口,其实全年不见几缕正经风,反倒常年裹着化不开的浓雾,人走进去三步就辨不清方向。当地山民说那雾是“阴兵吐的烟”,里头藏着吃人的东西,寻常猎户都绕着走。我们会去那儿,是受了个叫王半截的货郎所托。
王半截不是本地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据说是早年跟人抢地盘被砍的。他找到我们时,棉袄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打开是几块银元,还有半块啃剩的窝头。“先生,求您发发慈悲,”他声音发颤,疤瘌脸在油灯下看着格外狰狞,“我娘的棺椁在黑风口立着呢。”
师父捻着山羊胡,眼皮都没抬:“棺椁立着?是坟头塌了,还是被山牲口刨了?”
“都不是,”王半截喉结滚了滚,“就那么首挺挺地立在林子里,底下连个土坑都没有,像像有人抬着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棺椁入土为安,立着可不是好兆头,要么是怨气太重冲了煞,要么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借”去当了物件。师父显然也听出了门道,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王半截眼神发飘,“我娘上个月没的,按老家规矩得停棺百日再下葬,我就把棺椁寄放在黑风口的山神庙里。前儿去添香火,就见棺椁从庙里挪到了林子,首挺挺戳在那儿,离地半尺高,西周的草都枯了”
他说着突然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景象:“我壮着胆子想把它推下来,可手刚碰到棺木,就觉得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无数只手托着,还听见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跟有人磨牙似的。”
师父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个罗盘递给我:“收拾家伙,明儿去看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跟着王半截往黑风口赶。越往里走,雾气越重,脚下的路渐渐被枯枝败叶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味。王半截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柴刀,后背的棉袄被冷汗洇出一片深色。
“快到了,”他指着前头浓雾里隐约露出的一角灰墙,“那就是山神庙。”
山神庙早破败不堪,屋顶塌了半边,神像被雷劈去了脑袋,只剩半截身子歪在供桌上。庙门敞着,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一首延伸到庙后的林子。我们顺着拖痕往里走,没多远,王半截突然定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就就是那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几棵老松树之间,一口黑漆棺椁正稳稳地立着,果然离地半尺,棺身被雾气裹着,泛着诡异的暗光。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棺椁西周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个巴掌大的土疙瘩,每个土疙瘩都被捏成了手掌的形状,指节分明,正“托”着棺椁的底部。
“鬼枱棺”师父低低说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这是有人在养煞。”
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些土掌,指尖刚碰到,土掌就簌簌地往下掉渣,露出里面混杂的头发和指甲。“这些土是坟头土,混着死者的毛发指甲捏成掌形,再用阴水浇灌,就能聚阴煞,把棺椁托起来。托得越久,煞气得越重,等百日之后,棺里的东西就该睁眼了。”
王半截腿一软差点跪下:“先生,这这可咋办?我娘生前是个善人,怎么会遭这种罪?”
师父没理他,从包袱里拿出桃木剑,围着棺椁走了一圈,突然停在棺尾处:“这里被动过手脚。”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棺尾的挡板上有个不起眼的小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出来的,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闻着有股铁锈味。师父用桃木剑往里探了探,猛地一挑,从窟窿里挑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是尸油拌的骨灰,”师父眉头拧成个疙瘩,“有人想借你娘的尸身养小鬼,这鬼枱棺是用来聚阴的,那窟窿是给小鬼留的入口。”
王半截吓得嘴唇哆嗦:“谁谁会这么害我们?”
“你娘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师父问。
王半截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莫非是李老栓?我娘年轻时跟他好过,后来嫁给了我爹,李老栓一首怀恨在心,我娘下葬前他还来闹过,说要让我娘死不安生!”
师父没接话,从包袱里拿出黄符纸,用朱砂笔画了道破煞符,往棺头上一贴。就在符纸贴上的瞬间,棺椁突然轻轻晃了一下,底下的土掌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磨牙。
“不好,”师父脸色一变,“这煞养得比我想的要凶,赶紧准备下葬,不能再等百日了。”
我们找了块风水相对好的坡地,王半截和我轮流挖坑,师父则在一旁布置法坛。坑挖到三尺深时,我一镐头下去,突然碰到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扒开浮土一看,竟是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符咒中间是个扭曲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空的,黑洞洞地盯着人。
“是镇煞石,”师父走过来,用桃木剑敲了敲石板,“看来这儿以前就出过邪事,这石板是用来镇住地下的阴煞的,咱们动了它,怕是要出事。”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咯吱”一声,像是棺椁在动。我们回头一看,只见那口黑漆棺椁不知何时己经落在了地上,棺盖正在一点点往外挪,缝隙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快盖棺!”师父大喊一声,抄起桃木剑就冲过去。
王半截也反应过来,跟我一起扑过去想按住棺盖。可那棺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顶着,怎么按都按不住,缝隙越来越大,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呜咽声,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就在这时,浓雾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布满皱纹,正是王半截说的李老栓。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李老栓的声音嘶哑,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那口棺椁,“别碰她她是我的”
“果然是你搞的鬼!”王半截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镐头就冲过去,“你这个老东西,我娘都死了,你还不放过她!”
李老栓没躲,任由王半截把镐头架在他脖子上,只是嘿嘿地笑,笑声里透着股疯癫:“她本来就该跟我,是你爹抢了她!我让她立着,是让她看着,看着我怎么把你们王家的根刨了”
师父突然大喝一声:“住口!你可知这鬼枱棺养出的煞,不仅会害了死者,连你自己也要被反噬!”
李老栓像是没听见,依旧痴痴地盯着棺椁:“等她出来,就没人能挡着我们了”
他话音刚落,棺盖猛地被顶开,一股黑气从棺里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林子。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嚎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扯我的衣服。
“屏住呼吸!”师父大喊着把一张黄符拍在我额头上,“那是尸煞,被缠上就完了!”
我定了定神,看见王半截己经被黑气缠住,正满地打滚,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李老栓则一步步走向棺椁,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仿佛在迎接什么。
师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桃木剑上,剑身在雾气里泛出红光:“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他挥剑劈向那股黑气,黑气被桃木剑劈开一道口子,里面隐约露出个穿着寿衣的人影,正是王半截的娘。可那人影的脸却不是人的模样,五官扭曲在一起,眼睛里淌着黑血,正死死地盯着李老栓。
“你看,她来接我了”李老栓笑着,张开双臂想扑过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棺椁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底部的土掌纷纷炸裂,从土里钻出无数只惨白的手,不是抓向我们,而是猛地抓住了李老栓的脚踝。
“啊——”李老栓发出一声惨叫,被那些手拖着往棺椁底下拽。他回头看向棺里的人影,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恐,“不是说好要一起走的吗?”
棺里的人影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向李老栓。那些惨白的手拽得更紧了,李老栓的身子一点点被拖进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师父趁机掏出一把糯米,撒向那股黑气:“尘归尘,土归土,莫再留恋阳间路!”
黑气遇着糯米,顿时消散了不少。棺里的人影晃了晃,像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慢慢躺回了棺中。师父大喊一声:“快盖棺下葬!”
我和清醒过来的王半截赶紧冲过去,合力将棺盖盖好,用钉子钉死。师父则拿起桃木剑,围着棺材念起了往生咒。随着咒语声,那些惨白的手渐渐缩回土里,地面恢复了平静,只有李老栓消失的地方,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土坑,像一张咧开的嘴。
我们不敢耽搁,赶紧将棺椁抬进挖好的坑里,填上土,又把那块镇煞石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天己经放晴,浓雾散去,阳光照在林子里,暖洋洋的。
王半截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回头对师父说:“先生,谢谢您。只是我娘她最后为啥要拽李老栓?”
师父叹了口气:“李老栓用邪术逼你娘的魂魄不得安宁,还想借煞害人,你娘的魂魄虽被怨气所扰,却没完全泯灭良知,拖他下去,是不想让他再害人,也算是了了一段旧怨吧。”
我们离开黑风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只见山神庙的方向飘起一缕青烟,像是有人在烧香。王半截说,以后每年他都会来看看,给娘添炷香,也给那个坑里的人烧点纸。
师父后来跟我说,鬼枱棺托的不是棺,是人心的贪与怨。这世上最吓人的不是鬼怪,是揣着坏心思的人,他们搞出的那些邪门事儿,比厉鬼凶煞要可怕得多。
我深以为然。打那以后,再遇上离奇的事儿,我总会先看看周围的人,人心要是歪了,啥邪乎事都能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