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烤鱼被端到宴席中央时,热气还未散尽,焦黄的鱼皮上点缀着熟悉的香料,连边缘烤糊的痕迹都和苏九儿记忆中一模一样——那是陆泽第一次给她烤鱼时的“杰作”。
“你……”苏九儿四尾僵直,声音发颤,“你怎么会知道……”
模糊身影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盘鱼摆在主位前,然后如烟般消散。宴席上九道灰白菜肴同时亮起微光,与烤鱼的热气交织,在祠堂前投下诡异的光影。
“它在模仿。”凌清雪盯着那盘鱼,冰蓝星眸锐利如剑,“模仿你最在意的东西,击破你的心防。你若动情,便是入席之始。”
陆泽却忽然笑了。他走到宴席前,竟真的坐了下来,就在主位那张刻着他名字的玉牌后。
“陆泽!”苏九儿急了,尾巴想把他拽起来。
“别急。”陆泽摆摆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自然得仿佛真是来赴宴的宾客。
王铁柱看得目瞪口呆:“董事长……您真吃啊?那玩意儿看着就瘆人……”
鱼肉入腹,化作一股暖流——不是终结法则,而是纯粹的、温暖的记忆回响:第一次生火时的笨拙,苏九儿嫌弃又偷偷再吃一口的小表情,凌清雪在一旁默默递来的清水……
“味道不错。”陆泽放下筷子,看向虚空,“可惜,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那模糊身影竟真的在阴影中重新凝聚,声音空洞却带着一丝好奇。
“少了烟火气。”陆泽平静道,“你复制的只是表象——鱼的样子、调料的配比、火候的掌握。但你复制不出那个下午阳光的温度,复制不出九儿尾巴紧张摆动时的弧度,复制不出清雪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站起身,指着宴席上其他九道菜:“这些也一样。北冥的往生汤,你只取了轮回池水的冰冷,却取不走星璇最后看我那一眼的温度;东海的定海珠羹,你只取了定海神珠的法则,却取不走敖钦托付龙族未来的沉重……”
“所以你注定失败。”陆泽一字一顿,“因为你永远不懂,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是什么’,而在于‘为什么’。”
宴席突然剧烈震动!九道灰白菜肴同时炸开,化作九道终结锁链缠向陆泽!烤鱼也重新化为焦黑的法则碎片,如毒刺般射向他眉心!
“小心!”凌清雪与苏九儿同时出手!
冰鸾剑意化作层层冰晶屏障,挡下锁链的第一波冲击。九尾灵焰燃成火墙,将法则碎片烧灼殆尽。王铁柱更是直接扑到陆泽身前,灵躯硬扛了三道锁链的抽击,疼得龇牙咧嘴:“这玩意儿……比俺师父的戒尺还疼!”
但陆泽不闪不避。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剩余的锁链缠上身躯。灰白纹路从手臂蔓延至脖颈,他的气息开始变得冰冷、死寂。
“陆泽!你在干什么?!”苏九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尝菜’。”凌清雪忽然明白了什么,拦住了想冲上去的苏九儿,“每一道菜代表一种终结法则,他要在被完全侵蚀前……解析它们。”
此刻陆泽的意识深处,九种终结法则正在疯狂冲撞:
北冥的“往生”法则,要将他的存在打散重组成冰冷的轮回数据;
东海的“定海”法则,要将他永恒镇压在归墟之底;
西漠的“创世砂糕”更诡异,竟要将他的混沌本源逆转成纯粹的“虚无之沙”……
每一种法则都在诱惑他:放弃挣扎,拥抱永恒的死寂。只要他点头,就不再需要守护三界的疲惫,不再需要面临离别的痛苦,不再需要在这短暂如烟火的存在中苦苦挣扎。
真的很诱人。
有那么一瞬间,陆泽几乎要点头了。他想起了前世身为混沌神尊的孤寂,想起了这一世经历的种种劫难,想起了未来可能还要面对的无数危机……
但就在这时,两道暖流涌入他即将冻结的意识。
一道是冰凉的,带着青鸾峰风雪的味道,却在他识海中化作了春日融冰的溪流——那是凌清雪的剑意,不是攻击,而是守护。她没说话,只是把记忆中最温暖的部分传递过来:他第一次为她挡剑时的笨拙,她剑魄燃烧时他撕心裂肺的呼喊,月下结契时他紧张到发抖的手……
另一道是炽热的,带着青丘炊烟的气息,如野火燎原般烧尽了那些灰白的诱惑——那是苏九儿的灵焰。她传来的记忆更琐碎:他偷吃她点心被抓包的尴尬,他给她尾巴梳毛时的手法,他每次逞强受伤后还要嘴硬的蠢样……
这些记忆毫无“意义”,它们不宏大,不悲壮,甚至有些可笑。
但它们真实。
真实到足以让任何“永恒”的诱惑,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泽睁开了眼睛。
缠在身上的终结锁链寸寸崩碎!他周身的灰白纹路开始逆转——不是褪去,而是转化!每一道纹路都染上了新的色彩:冰蓝、粉红、金赤、青碧……那是三界万物生灵的色彩!
“归墟之宴?”他轻声道,“我改个菜名吧。”
他伸手虚抓,九道炸开的菜肴残骸重新凝聚,却不再是灰白色。它们化作九枚色彩斑斓的种子,悬浮在宴席上方:
“这叫‘新生宴’。”
“主菜不是‘归墟之主’……”
“是‘三界未来’。”
模糊身影发出刺耳的尖啸:“不可能!终结法则岂能逆转?!”
“单靠终结法则当然不能。”陆泽握住凌清雪和苏九儿的手,“但加上‘存在’的意志,加上‘情感’的温度,加上‘选择’的自由……”
“就能。”
九枚种子同时绽放!光芒中浮现出九幅画面:北冥轮回池重新注满活水,东海归墟升起新岛,西漠沙地长出绿芽……每一处被终结法则侵蚀过的险地,都在开始复苏!
模糊身影疯狂扑向宴席主位,试图重新掌控仪式。可就在它触及玉牌的刹那,玉牌上的“陆泽”二字突然变化——变成了“众生”!
宴席自动重置,九道菜肴变成了一桌家常便饭:米饭、青菜、炖肉、鲜汤……甚至还有一碟花生米。
王铁柱看得咽了口唾沫:“这个……这个看着能吃!”
模糊身影在光芒中消散,最后留下一句话,带着浓浓的不解与一丝……羡慕?
“情感……原来是这样的吗……”
危机看似解除了。祠堂前的诡异宴席变成了一桌真正的饭菜,九枚新生种子飞向三界各处。众人松了口气。
可陆泽却感到体内那股“终结种子”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沉寂了。更麻烦的是,当他看向那桌饭菜时,发现主位的碗筷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封请柬。
请柬是血红色的,封面上写着:
“时间:九日后,子时。”
“地点:九天十地交汇处。”
“特邀嘉宾:陆泽,及两位道侣。”
“注:此番非仪非礼,仅为……”
“解惑。”
请柬无风自燃,灰烬在空中凝成一行小字:
“九问终了,方知归处。”
“第一问:若三界与你道侣,只能存一,你选哪个?”
字迹消散。
夜空寂静。
只剩三人相握的手,微微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