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院。
书房的一角,还亮着一盏孤灯。
薛允珩已经枯坐了快一个时辰。
书案上摊开的《通鉴辑览》始终停在那一页,墨迹干涸的笔搁在一旁,砚台里的墨汁也已凝了一层薄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青玉镇纸,触手温润,此刻却只觉得寒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
晚宴上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母亲拉着表哥说话时,那过分慈爱热络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碧桃的含笑一瞥……
母亲是有意撮合表哥与碧桃的。
这个认知,猝然勒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闷钝而持久的疼痛,并不尖锐,却让人透不过气。
为何?
理智告诉他,这再正常不过。
瑾瑜表哥人品端方,才学出众,前程似锦。
碧桃……灵秀聪慧,温婉柔顺,又是母亲心爱的干女儿。
亲上加亲,于两家都是美事。
母亲为碧桃长远计,为林家寻佳妇,思虑周全,无可指摘。
可为何心底深处,会翻涌起如此陌生的不甘?
“少爷,夜深了,您该歇了。”
星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进来,轻手轻脚放在书案一角,小心觑着他的脸色。
少爷从锦瑟院回来,脸色就比平日更冷几分,一句话不说,只枯坐着,让人心里发憷。
“嗯。”
薛允珩应了一声,却没动。
星瑞也跟了进来,拿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瓷器,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小声跟星辰嘀咕。
“少爷这是怎么了?晚膳时还好好的,回来就跟座冰山似的。是不是……夫人又催问少爷的婚事了?”
星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自己却忍不住低声道。
“我看不像。夫人要是催婚,少爷顶多皱皱眉,不会这样……这样闷着。”
他挠挠头,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倒像是……心里头有事,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薛允珩听着身后两个书童自以为压得很低的交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连他们都看出了自己的异常么?
他端起那碗杏仁酪,温热的瓷碗暖着掌心,甜润的气息却丝毫无法驱散胸口的滞涩。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少爷。”
星瑞到底年轻,藏不住话,擦完一个花瓶,蹭过来,试探着问。
“是不是……跟表少爷要走有关,表少爷……”
“啪。”
薛允珩手中的银匙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星辰吓得一哆嗦,狠狠剜了星瑞一眼。
星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无声的紧绷。
薛允珩缓缓放下碗,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却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指上。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比之前更甚。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支摘窗。
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而入,瞬间卷走了室内的暖意,也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少爷!仔细着凉!”
星辰连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绒披风,想要给他披上。
薛允珩却抬手制止了。
他需要这冷风,需要这刺痛皮肤的寒意,来冷却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和窒闷。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树影幢幢,如同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少爷。”
夏嬷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担忧和不赞同。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吹冷风?快把窗关上!您这身子骨虽强健,也经不起这般糟蹋。明日还有先生来讲课呢,若是感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薛允珩沉默片刻,依言关上了窗。
寒气却已侵入肺腑,让他更清醒,也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烦闷。
“我无事,嬷嬷。”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你们且退下吧,我再看看书。”
“还看?”
夏嬷嬷走近,看着他案头那卷根本没翻动的书,又看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疼道。
“我的好少爷,您心里有事,您就跟我们说说,不要闷在心底。”
薛允珩指尖微微一颤,他知道嬷嬷见多识广。
但。
这等大不伦的事。
他如何开口。
也无法开口。
只能闷在心底自行消化。
“嬷嬷,没事。”
夏嬷嬷叹了口气。
她知晓大少爷从小便是这般性子,因为是嫡长子,从小便被夫人和老爷寄予厚望,心思一向是琢磨不透的。
如今大了,心思是越发难以分辨了。
只是。
她瞧着大少爷这般。
只觉得心疼。
薛允珩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碧桃是母亲认下的女儿,该是他的妹妹。
兄长理应为妹妹觅得良缘而欣慰的。
可为何……
他欣慰不起来?
不仅欣慰不起来。
那股滞闷甚至在心间化作了焦躁。
让他。
有些心痛。
“嬷嬷。”
他打断了夏嬷嬷还想再劝的话,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了几分。
“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夏嬷嬷见他神色不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忧心忡忡地带着星辰星瑞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薛允珩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磨墨,取笔,蘸满浓墨。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这失控的心绪。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却不是平日里严谨的楷书或行草,而是笔走龙蛇,纵横捭阖,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力道,在雪白的宣纸上肆意挥洒。
写的不是什么圣贤文章,也不是诗词歌赋。
可笔下越是狂放,心中那团乱麻越是纠缠难解。
“砰!”
笔杆重重顿在砚台上,溅起几滴墨汁,污了刚刚写就的一列字。
他盯着那团污迹,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薛允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些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惯常的冷峻。
他是薛允珩,是薛家长子,是未来的支柱。
他自律,持重,端方。
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规划清晰,读书,科举,仕途,光耀门楣,支撑家族。
碧桃…是他的妹妹。
是母亲怜惜认下的女儿,是需要他适当教导,保持距离的家人。
他对她的关注,只能是兄长对妹妹的尽责。
任何超出此界限的思绪,都是不该有的妄念。
瑾瑜表哥很好。
母亲的选择,很合理。
他应该…也必须,仅仅只是大哥。
薛允珩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字迹,眼神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