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小满已拎着个沉甸甸的铜壶进来,壶嘴还冒着丝丝白气。
“水来了水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滚水注入汤婆子。
“姑娘放心,这水滚烫着,夜里寒凉,一时半会也冷不下来。”
灌好之后,她拿起早备在一旁的一块厚实软布,仔细地将汤婆子裹了起来,一层,又一层,边裹边念叨。
“这样包严实了,热气儿缓缓地透出来,暖和得很,又绝对烫不着姑娘的脚。”
裹好了,还用手背反复试了试温度,确认稳妥,才轻轻塞进碧桃脚边的被子里,仔细调整好位置。
“姑娘,您感觉感觉,这个热度成吗?要是觉得烫,我再加层布。”
脚边瞬间传来一股妥帖而持久的暖意,那暖流顺着脚底慢慢向上蔓延,驱散了四肢残留的寒意。
碧桃心里感动,轻声道。
“正好,很暖和,小满费心了。”
这时,青禾抱来了绒毯,轻手轻脚地加盖在碧桃下肢。
丹桂也端着一个红漆小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甜白瓷小碗,碗口热气袅袅。
“姑娘,红枣汤得了,厨上一直温着呢。我晾了晾,这会儿喝应该刚好。”
碧桃被扶着半坐起来,背后垫了软枕。
她接过瓷碗,入手温热。
碗里是澄澈的浅琥珀色汤汁,几颗饱满的红枣沉在碗底,一股带着枣香和淡淡姜糖气的甜暖味道扑鼻而来。
她小口啜饮,微烫的液体滑入喉咙,落入胃中,立刻化作一团舒适的暖意扩散向四肢百骸,身上似乎真的立刻热火了不少,连带着苍白的面颊也透出了一点点血色。
“慢点喝,姑娘。”
青禾在旁看着,眉眼舒展了些。
“这枣汤最是养人安神。”
孙嬷嬷见她喝得受用,脸上也露出笑容。
“夜里喝了,保管睡得踏实。”
一碗热汤下肚,碧桃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方才那种惊悸过后的虚冷彻底被驱散了。
碧桃将空碗递给丹桂,由衷道。
“真是……辛苦你们了。这下我浑身都暖了,你们快去歇着吧,我真的没事了。”
孙嬷嬷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暖和了,这才彻底放心。
“好,好,暖和了就好。姑娘快躺下。”
她帮着碧桃滑进被窝,再次将肩侧的被子压实,又检查了汤婆子的位置,才直起身。
这时,小满一边将用过的铜壶归置好,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呼一声。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姑娘这儿,差点忘了正事!”
丹桂正轻手轻脚整理托盘,闻言抬头,疑惑道。
“什么正事?”
小满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提醒意味。
“明儿一早啊!表少爷不是定了卯时三刻就要启程回金陵么?夫人昨儿特意嘱咐了,让姑娘早些起来,去垂花门前送一送呢。算算时辰,姑娘最晚卯初就得起身梳洗了,这会儿都……”
她扭头瞥了一眼更漏。
“都过子时了,满打满算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青禾正将碧桃背后的软枕调整得更舒适些,听到小满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眉头轻蹙。
“是了,明日送表少爷是大事,姑娘肯定是要去的。表少爷对姑娘多有照拂,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于情于理都该好好送送。”
她说着,看向碧桃,语气带着商量。
“姑娘,您看……要不就安心歇下,养足精神?明早奴婢早些叫您,定给您收拾得妥妥当当的,绝不耽误送行。”
孙嬷嬷也连连点头,接口道。
“青禾说得对。表少爷是读书人,最重礼数时辰,说卯时三刻走,定然不会耽搁。姑娘送行,心意要到,仪容也要整整齐齐的,才显得郑重。尤其是眼下……”
她爱怜地摸了摸碧桃还有些湿润的鬓角。
“刚哭过一场,眼睛还有些肿,更得早点起来,用冷帕子好好敷敷,再匀面梳妆,这一桩桩下来,也是要工夫的。”
碧桃原本因暖和放松下来的心神,被众人这一牵,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怅惘和不舍。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
“是要早些起的……表哥待我亲厚,教导之恩未报,此番远行,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送一送的。”
丹桂心思细,想得更周全些。
“姑娘,表少爷这一路舟车劳顿,早膳定然是用得早,或者就在路上用了。夫人那边定会安排车马点心,咱们姑娘去送行,光是站着说几句话怕是不够体恤。奴婢想着,要不要让小厨房明儿天不亮就起来,额外备上些容易携带又顶饿的精细点心?比如茯苓糕、杏仁酥之类的,用干净的油纸包了,姑娘明日亲手交给表少爷身边的书墨,让表少爷路上垫补一下,也是一份心意。”
小满眼睛一亮,立刻附和。
“这个主意好!表少爷肯定喜欢!咱们小厨房王妈妈做的茯苓糕可是一绝,又软和又不甜腻,最宜旅途。杏仁酥也香脆,存放两三日都不怕。我这就去跟王妈妈打招呼,让她明儿早早预备下!”
“你先别急。”
青禾拉住跃跃欲试的小满,转向碧桃。
“姑娘,您看丹桂这主意可好?若觉得行,奴婢待会儿就去小厨房吩咐,让她们连夜备好料,明儿四更天就起来做,保证新鲜热乎。只是……这样一来,姑娘明儿又得少睡一会儿,得早些起来去小厨房取。”
碧桃心里感念丹桂想得周到,也明白青禾的顾虑。
她摇了摇头。
“不碍事的。表哥路上辛苦,能备些点心也是应该的。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太麻烦王妈妈她们?这深更半夜的……”
孙嬷嬷笑道。
“姑娘就是心善,总怕麻烦旁人。这有什么麻烦的?本就是她们分内的活儿。再说了,表少爷是夫人的亲侄儿,又是那般人品贵重的读书种子,府里上下谁不敬着?能给表少爷备些路上吃食,她们心里也乐意。姑娘放心,这事儿交给老奴,保准办得妥帖,既不张扬,又尽到心意。”
碧桃这才点头。
“那就劳烦嬷嬷和青禾安排了。”
青禾应下。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分寸。”
小满又想起一事,掰着手指头算。
“送行的衣裳也得提前挑好。不能太素净,显得不够热络;也不能太鲜亮,毕竟是送别。姑娘前儿新做的那身湖水绿缠枝莲纹的软缎夹袄配月白裙子就挺好,清雅又大方,外头罩上那件藕荷色妆花绒的披风,又暖和又端庄。首饰嘛……就戴夫人赏的那支珍珠步摇并两朵浅紫绒花,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姑娘您看这样可行?”
丹桂补充道。
“头发也得梳个利落精神的发髻。明日风大,垂鬟髻怕容易吹乱,不如梳个端庄些的圆髻,用那支点翠的珠钗固定,既稳重,又不失姑娘这个年纪的俏丽。”
碧桃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将明早的行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心中那点因为离别和夜半惊梦而生的惶然无措,渐渐被这股细致周到的暖流熨平。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放松。
“你们……竟比我想得还要周全。有你们在,我真是省心太多了。”
“姑娘这话说的。”
孙嬷嬷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背。
“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么?姑娘只管放宽心,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保管您精精神神、妥妥当当地去送表少爷。”
青禾也温声道。
“是啊,姑娘。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歇息。您赶紧闭眼,什么也别想了。外头有奴婢守着,时辰一到就叫您,绝不会误事。”
小满用力点头。
“姑娘快睡吧!养足精神,明儿才能跟表少爷好好道别呀!表少爷见了姑娘气色好,心里也放心不是?”
丹桂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了墙角那盏光线最柔和的纱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温馨的朦胧之中。
丫鬟们这才真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的青禾临出去前,还将炭盆往床的方向稍稍挪近了些,确保热气能更好地笼罩床榻。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
被褥温暖干燥,带着阳光和安神香的味道,脚下汤婆子的暖意持续稳定地散发着,胃里红枣汤的余温还在,浑身被一种妥帖的暖意包围着。
碧桃躺下来,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的光影。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温水浸润后的微热和干净触感,身体深处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
丫鬟们细致入微的关怀……
她刚才对薛允琛很绝情。
但。
那是她必须做的。
那条线,无论如何也不能跨过去。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为什么还是那么闷,那么疼呢?
也许,就像小满说的,只是被噩梦魇着了吧。
或者。
但她不敢多想了。
干娘说了。
要兄友妹恭。
就算没了二哥三哥。
没了表哥。
还有大哥。
大哥一向冷清端方。
与大哥交好也能让干娘开心。
如此一来。
碧桃便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了。
身体很累,精神也倦极了。
在温暖明亮的灯光包裹下,在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里,她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外间,青禾侧耳倾听,直到内室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火,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疏影轩,终于重归于宁静。
只有檐下秋风,不知疲倦地掠过,卷走落叶,也仿佛要卷走这一夜所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