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间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奇异地不再有哭腔。
碧桃浑身一震，几乎要立刻逃开，却被他笨拙又可怜的回应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但力道不再是不安的禁锢，而变成了某种更依恋的拥抱。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滚烫的唇瓣，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她的，舌尖无意识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她紧闭的唇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里面的水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只剩下懵懂的依赖，还有被她唇瓣安抚后渐渐平息的痛苦。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个孩子，又带着一种醉后的直白热度。
碧桃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她想退开，却发现自己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而他那懵懂又滚烫的注视，竟让她一时失了推开他的力气。
“嘘……”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音微弱，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别出声……二哥，安静些……”
薛允琛似乎听懂了“安静”两个字，他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嘴唇却依旧眷恋地贴着她的，不再乱动，只是那样贴着，呼吸交织，酒气氤氲。
碧桃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却被他这单纯的依恋姿态弄得更加心乱如麻。
她不敢再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能偏过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她刚一动，薛允琛就像受惊般，立刻又追了过来，嘴唇再次贴住她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抗议她的远离。
碧桃。
“……”
真磨人。
她只得僵住不动，任由他只乖犬一样，将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嘴唇依恋地蹭着她的唇角，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
碧桃维持着被他半压半抱的别扭姿势，颈侧是他平稳下来的灼热呼吸，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触感和浓烈的酒气。
窗外日影西斜，暖融的光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内室里，只剩下他均匀深长的呼吸声，和她自己依旧狂乱未息的心跳。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微微发麻的唇瓣。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浓烈的酒气。
心跳依旧失序，可最初的羞愤，却在被醉汉依偎的静谧中，悄然发酵，滋生出一种更隐秘的情绪来。
意外的……舒服。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脑海，让碧桃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唇上被他笨拙蹭过的地方，烫烫的。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
平日里飞扬跋扈，眼神锐利得能剜人的薛二少爷，此刻安安静静地靠在她肩颈处，长睫湿漉，脸颊泛着醉酒后的潮红，呼吸绵长。
褪去了所有张牙舞爪的伪装，这张脸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纯净……甚至……俊美。
浓黑的剑眉，挺拔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领，还有那双此刻紧闭的曾无数次带着戏谑望向她的凤眸。
碧桃的心，漏跳了一拍。
思绪，忽然飘到了前些日子翻看的一本坊间话本上。
那故事讲得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勾人。
也是一个自幼失去依傍被高门大户收作养女的姑娘，与那家眼高于顶的小公子。开始也是针尖对麦芒，小公子嫌她心思深沉、手段了得，处处挤兑，唤她“小野猫”、“黑心莲”。
她也厌他不通情理，暗中较劲。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针锋相对里掺进了别的东西，视线交缠时带了电，口舌之争间多了试探。
碍着那名分，碍着世俗眼光，两人都苦苦压抑，一个故作冷硬，一个越发乖僻。
直到一次意外，小公子为护她受了重伤，昏迷中拽着她的手不放，胡话里全是她的名字……后来自然是一番波折，误会、挣扎、甚至短暂分离，可那份情意到底冲破了桎梏。
最终，竟是阖府上下，从威严的老夫人到苛刻的妯娌、都渐渐被他们的执着打动，转而默认、甚至隐隐祝福·…·
当时看时，只觉得荒唐又唏嘘。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褪去锋芒的俊脸，感受着他毫无戒备的依赖，那话本里的情节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与她，何尝不是如此?
从小时候她刚被雪莲姑姑带进府，因着一点小事与他起了冲突，他便揪着她洗得发白的衣领，她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与他扭打在了一起，还趁机抓花了他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高门少爷的跋扈，也是第一次，心里那股不甘屈服的狠劲被彻底激发。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用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她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与他扭打在了一起，还趁其不备抓花了他的脸。
从此，梁子便结下了。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小心翼翼维持的温顺乖巧，在她对着夫人和其他少爷笑得最甜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阴阳怪气地刺一句。
“装得挺累吧、蠢桃子?”
或是当她努力学规矩，好不容易得了句夸奖时，他便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嗤笑。
“哟，野雀儿也想攀高枝儿?爪子够利么?”
“蠢桃子”、“坏桃子”、“黑心小丫鬟”…他给她取了一堆难听的外号，变着法儿地找她麻烦，揪她的小辫子。
她也从不示弱，面上不敢顶撞，背地里却总能让他吃些哑巴亏。
他似乎是这府里，第一个…不，或许是唯—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把她当成需要怜惜呵护的柔弱孤女，而是清晰地看到了她骨子里的那点不甘、那点野心、那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磨砺出的手段和力气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从来不是俯视的怜悯，而是平视的挑衅，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认可她作为对手的资格。
这份奇特的“懂得”，曾让她恼恨不已，却又在无人察觉的深夜，让她心底生出一种扭曲的慰藉。
至少，在这深宅里，有一个人，不是透过“孤女”来看她，而是看到了“碧桃”这个人本身，哪怕看到的是她的尖刺与棱角。
如今…
碧桃的指尖，从自己的唇瓣，缓缓移开，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落在了薛允琛温热的脸颊上。
触感却意外的好。
细腻，光滑，带着年轻男子特有的紧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