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听着薛林氏絮絮的关怀,心底那股因为薛允琛而起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酸涩的情绪取代。
干娘对她,是掏心掏肺的好。
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周到,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着,护着,信任着。
可她呢?
她昨日做了什么?
就在干娘为她精心准备的疏影轩里,在她温暖柔软的床榻上,她甚至可说是半强迫了干娘最心爱的小儿子,做出了那样罔顾礼法的事情。
虽然薛允琛醉后吐露的真心让她震撼,甚至心软,但那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了。
此刻,面对着薛林氏疼爱的目光,碧桃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心虚,几乎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这份心虚,甚至比昨日面对醉酒的薛允琛时更甚。
“干娘……”
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您别光顾着操心我们,您自己才要多保养。我瞧着您眼底还有些青,定是前几日为了佛堂的事劳神了。今日天好,不如我陪您去园子里散散步?走动走动,松快松快筋骨。”
薛林氏笑道。
“你有这个心就好。不过外头风还是有些凉,我就在这炕上歪着,跟你说说话就很好。”
“那桃儿给您按按头吧?上次按过,您不是说松快了些?”
碧桃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薛林氏身后,不由分说地伸出双手,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
“您闭目养养神,我手劲轻,若有不适您就说。”
薛林氏拗不过她,也确实觉得有些疲乏,便顺从地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笑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贴心。我这把老骨头,倒享起女儿的福了。”
“干娘才不老呢。”
碧桃手下力道均匀地揉按着,声音轻柔。
“干娘持家有方,雍容大度,正是最有风韵的时候。桃儿能伺候干娘,是桃儿的福气。”
她按得极其认真细致,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后颈和肩颈连接处那些容易僵硬的部位。
指尖感受到薛林氏肌肤下渐渐放松的肌理,听着她发出舒适的喟叹,碧桃心里的愧疚感才稍稍被压下些许。
是啊,她好好伺候夫人,让夫人舒心宽慰。
而夫人的儿子……昨日那般伺候了她。
这个念头突兀地窜入脑海,带着惊世骇俗的背德感,让碧桃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深想,只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动作上,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竭尽全力的服侍,才能抵消心底那越积越厚的不安。
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薛林氏觉得松快了许多,拍了拍碧桃的手示意她停下。
“好了好了,快歇歇,手该酸了。”
薛林氏睁开眼,拉她在身边坐下,亲自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尝尝,正好,不烫。”
碧桃接过,小口啜饮,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化不开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
“干娘,我给您重新沏一盏茶吧?方才那盏怕是有些凉了。”
碧桃放下自己的杯子,又起身去取茶具。
“让丫鬟们做就是了,哪用你亲自动手。”
薛林氏道。
“不妨事,我沏茶也算拿手,正好让干娘品鉴品鉴。”
碧桃已经熟练地温壶、置茶、高冲、刮沫、低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
她选的是另一种性味更温和的红茶,汤色红亮,香气醇厚,双手捧着奉到薛林氏面前。
“干娘尝尝,可还入口?”
薛林氏接过,细细品了,点头赞道。
“掌握得正好,茶汤醇和,香气也泡出来了。我们桃儿真是心灵手巧,沏茶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干娘喜欢就好。”
碧桃抿唇一笑,又拿起一旁的美人捶。
“我给您捶捶腿吧?久坐容易气血不畅。”
“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这般殷勤。”
薛林氏虽这么说,眼里却全是笑意,任由碧桃将她双腿轻轻放平。
“伺候干娘,不是应当应分的嘛。”
碧桃垂着眼,一下下认真地捶着。
我对您好,我加倍对您好……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不可言说的罪过减轻一分。
捶完了腿,碧桃又张罗着给薛林氏换了靠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看见窗边小几上摆着一盆秋兰有些蔫了,便亲自去换了水,细心修剪了黄叶。
见薛林氏偶尔咳嗽一声,立刻去吩咐小厨房熬一碗冰糖川贝炖梨来……
整个上午,碧桃几乎就没闲着,将薛林氏伺候得周周到到,妥妥帖帖。
薛林氏起初还拦着,后来见她坚持,且做得确实贴心细致,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眼里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啊,真是说不出的熨帖。”
薛林氏拉着碧桃的手感叹。
“有时候想想,老天爷待我也不薄,虽有烦心事,但能有你这么个贴心懂事的女儿,也是我的福气。”
碧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道。
“能遇到干娘,才是桃儿天大的福气。桃儿只愿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干娘身边,伺候干娘。”
心里那个悖逆的念头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在这里,竭尽所能地侍奉着这位慈爱的母亲。
而昨夜,这位母亲的儿子,侍奉了她,取悦了她,将他滚烫的眼泪和笨拙的真心都交给了她。
这极致的孝顺与极致的悖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而隐秘的刺激,让碧桃在愧疚不安的同时,竟也感到一丝颤栗。
她连忙甩开这可怕的思绪,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薛林氏无微不至的照顾中去。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令人心慌的罪恶感,也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对得起干娘这份毫无保留的疼爱。
午膳时辰渐近,锦瑟院里弥漫着枸杞红枣清汤锅底的暖香,混合着新鲜羊肉的鲜膻气息,勾人食欲。
碧桃正陪着薛林氏细说园子里哪株晚菊开得最好,外头守门的小厮捧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躬着身子进来了。
“禀夫人,小姐,门上刚递进来的信件,说是京里头来的急件,一共四封。”
小厮的声音不高,带着恭敬。
“哦?京里来的?”
薛林氏坐直了身子,示意常嬷嬷接过来。
托盘上整齐放着四封信函,两个稍厚些的牛皮纸信封,用的是宫中特制的洒金笺封口,一看便知不同寻常。
另两个则是寻常的棉纸信封,封口处押着私人的花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