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嬷嬷将信呈上,薛林氏先拿起了那两封洒金笺的,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郑重的神色。
她将其中一封递给碧桃。
“桃儿,这封是给你的。若我没猜错,该是张嬷嬷的手书。”
碧桃的心倏地一跳,连忙双手接过。
触手是纸张特有的挺括质感,封皮上果然是张嬷嬷那手熟悉的楷书。
“碧桃亲启”。
张嬷嬷……那位曾在府中教导她规矩,待她如孙女般慈爱又严厉的老人。
她本是太后跟前得脸的旧人,出宫荣养时被薛林氏重金礼聘来府中,原是想借她的身份和见识抬举自家,没曾想张嬷嬷却与当时还是小丫鬟的碧桃投了缘,不仅悉心教导她宫中礼仪、识文断字,更给她讲了许多宫廷见闻、女官风仪,那些“新花样”曾让碧桃眼界大开,心生向往。
后来太后念旧,又将张嬷嬷召回宫中荣养,临行前,张嬷嬷甚至想带碧桃一同入宫,是薛林氏舍不得,碧桃自己那时也懵懂,加之被认作义女,此事方才作罢。
但张嬷嬷对她的牵挂,碧桃一直是知道的。
另一封洒金笺的信,薛林氏自己拆了,果然是张嬷嬷写给她的。
薛林氏展信细读,眉头微展,嘴角带了笑意,对碧桃道。
“张嬷嬷在信里问你好呢。说太后仁慈,她在宫中一切安好,闲时也会惦念起在咱们府上的日子,尤其记得你给她捶腿、陪她说话的光景。还说若有机会,盼你能去京中走走,让她瞧瞧你如今出落得如何了。”
碧桃听得心头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
她捏着自己那封信,指尖都有些发颤。
薛林氏见状,温声道。
“你也拆开看看吧,定是张嬷嬷有许多体己话要嘱咐你。”
碧桃这才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开头便是。
“桃儿吾徒如晤:别来经月,思念日深。闻汝已日渐出落得体,我心甚慰……”
张嬷嬷的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一如当年在她耳边殷殷叮嘱。
信中关切她的饮食起居,问她可还坚持练字读书,叮嘱她虽为义女,更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可骄纵。
又细细说了些宫中近来的趣闻,某位新晋的女官如何聪慧得体,太后赏了哪些新奇玩意儿,还隐约提了句“宫中近年风气渐开,女子若通文墨、明事理,前程亦未可限量”,仿佛仍在为她当初未能入宫而隐隐遗憾。
最后,张嬷嬷写道,知道她如今在薛府有夫人疼爱,生活安稳,自己也便放心了,只望她珍重自身,若有难处,可写信与她诉说,京中路远,但牵挂之心不减。
碧桃一字一句读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张嬷嬷的牵挂,熨帖着她方才因愧疚而有些发冷的心。
她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着,对薛林氏道。
“张嬷嬷待桃儿,真是恩重如山。信中尽是关切之语,桃儿……心里很是感念。”
“张嬷嬷是个念旧情的。”
薛林氏颔首,又将另外两封棉纸信拿起,看了看花押,笑道。
“这两封,怕是你雪莲姑姑来的。喏,这封是你的。”
雪莲姑姑。
碧桃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接过。
比起张嬷嬷信封的讲究,雪莲姑姑这封信显得朴实许多,但碧桃拿在手里,却觉得分量更重。
雪莲姑姑,是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教会她如何在深宅大院中小心生存的第一个人。
没有雪莲姑姑当年的善心,便没有今日的碧桃。
上次还听干娘说雪莲姑姑的夫家生意做到了上京,日子过得很宽裕。
碧桃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雪莲姑姑的字迹不如张嬷嬷工整,却自有一股利落爽快劲儿。
“桃儿,见字如面。上京已入冬,比南边冷得多,想起你小时候最怕冷,不知如今可添足了衣裳?夫人待你亲厚,我已知晓,心中甚慰。你在府中,万事当以夫人为尊,谨守本分,莫要行差踏错。姑姑如今一切安好,你姑父生意顺遂,勿念。只盼你平安喜乐,若得空,可写信来,说说近况,姑姑惦记你。”
信不长,言语质朴,却字字透着真切的关怀。
碧桃仿佛能看到雪莲姑姑在灯下写信时,那温柔又带着些担忧的神情。
薛林氏也看完了雪莲姑姑写给她的信,对碧桃笑道。
“你雪莲姑姑在信里,可是把你托付给我再三呢。说她远在上京,鞭长莫及,只盼我能多看顾你。还说你是个知恩重情的孩子,让我放心。”
碧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忙用帕子拭了,声音哽咽。
“雪莲姑姑待我,如同再生父母。没有姑姑,便没有桃儿的今日。干娘,张嬷嬷和雪莲姑姑都这般记挂桃儿,桃儿……桃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孩子,她们对你好,是她们的心意。你只需记在心里,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将来若有机会,再回报这份情谊便是。”
薛林氏将她揽到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看,有这么多人疼你、念着你,你更要好好的,是不是?”
“嗯……”
碧桃靠在薛林氏肩头,用力点头。
这些错综复杂的情感和期许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好了,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薛林氏替她擦了擦泪,笑道。
“信也看了,心事也该放放了。咱们的羊肉锅子可要煮老了,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想想,该怎么给你张嬷嬷和雪莲姑姑回信,是不是?”
碧桃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