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来得突然,细细密密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碧桃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几乎是疾步冲出了醉花荫那喧嚣大门。
铁牛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已撑开了一柄青布油伞,大半倾向她这边。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斜吹到脸上,非但没能浇熄心头的火,反而更像油泼了上去,滋啦作响,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脚步不停,甚至更快了几分。
“公子,小心脚下。”
铁牛沉稳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尽力为她遮挡风雨,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许是……许是二少爷并未在此处,或是……已经离开了?”
碧桃充耳不闻,只觉得胸口气闷得厉害,一股烦躁感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
什么薛府清誉,什么夫人忧心,此刻似乎都退到了其次。
那狗男人。
昨日还说欢喜她,结果转头就去喝花酒。
简直是把她当猴耍。
若是他没招惹她还好。
结果昨日。
简直是气煞她也。
偏生。
还未寻得那狗男人。
这口恶气还未发泄。
让她心头闷闷的。
碧桃猛地停下脚步,就站在醉花荫侧旁相对僻静的檐角下,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丝更直接地打在滚烫的脸颊。
“小姐,仔细着凉。”
铁牛见她如此,眉头紧锁,笨拙地劝道。
“二少爷他……许是一时糊涂。您别太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咱们先回府,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碧桃低低地重复。
“等他在这里喝够了,玩够了,再‘从长计议’?”
她说着,竟伸出手,芊芊素指接住檐角连成串的雨水,然后用力往自己脸上泼去。
更多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冲淡了些许脂粉。
“小姐!”
铁牛一惊,想拦又不敢僭越,只能将伞更倾斜过来,语气带着不赞同的焦急。
“秋雨寒凉,您这是何苦?二少爷若真在此处荒唐,自有老爷夫人管教,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必……”
“不必什么?”
碧桃打断他,侧过头,长睫下目光锐利如刀。
“不必替他着急?不必替薛家着急?铁牛哥,你跟在父亲身边久了,最知道名声的重要。今日若换作是你兄弟在此流连,你能安心‘从长计议’?”
铁牛被她问得一噎,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他知道小姐说得对,可看着小姐这副强抑怒火的单薄模样,他心里又揪得难受。
二少爷……真是太不该了!
碧桃不再看他,再次仰起脸,似乎想让更多雨水冷却自己沸腾的血液。
就在她视线无意识地上扬,掠过“醉花荫”隔壁那栋相对清静的“听竹轩”时——
三楼,一扇原本紧闭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半扇。
昏黄的灯光从窗内流泻而出,在细密的雨幕中切割出一道朦胧的光柱。
光柱边缘,一个身影斜倚在窗边。
那人衣襟凌乱,浸湿了一片深色,不知是酒渍还是雨水。
他低着头,一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似乎还握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颓唐。
熟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紧抿却失了血色的唇。
是薛允琛。
虽然换了衣袍,虽然醉眼迷离,虽然隔着一层雨幕和灯火,但碧桃断然不会认错。
原来……他在这里。
不是隔壁那脂粉堆砌的温柔乡,而是这专供妇人娱乐的听竹轩。
观墨那含糊其辞的“喝花酒”……她瞬间明白了。
小厮只见他每日醉醺醺从这花柳巷回去,又不敢跟进去细看,自然以为他沉溺于醉花荫。
而薛允琛他竟选了这里买醉。
即便如此。
碧桃的怒火依旧未消。
在哪里喝酒不好?
苏杭城酒楼茶肆无数,偏生要来这鱼龙混杂、名声暧昧的花柳之地。
他不知道这地方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知道……她会担心吗?
该罚。
该打。
碧桃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雨水泥土腥气的冷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激荡的心绪稍稍沉凝。
她收回接雨水的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转头对铁牛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决断。
“铁牛哥,你在楼下等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没有我的信号,不要上来。”
铁牛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窗边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头拧紧。
“小姐,您独自上去不妥。那地方……”
“我自有分寸。”
碧桃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去旁边茶摊坐着,若一个时辰后我未下来,或是听到我掷杯为号,你再上来。”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放心,这里……我应付得来。”
铁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点头,将伞柄递给她。
“小姐小心。”
碧桃理了理身上半湿的深灰布袍,重新戴好帷帽,细纱垂落,遮住所有神情,而后从容不迫地迈了进去。
“这位……小公子?”
老鸨的目光在碧桃帷帽和略显单薄的身形上打了个转,笑容里带上了些许试探的暧昧。
“不知小公子……喜好何种风味?”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这儿的小郎君,类型齐全。有文弱书生气的,会吟诗作赋;有清冷孤高型的,擅琴棋书画;也有活泼伶俐、最会哄人开心的…还有数不清的道具,保管满足小公子的所以癖好……”
碧桃透过轻纱,冷冷地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嘴。
她不等妇人说完,忽地抬手,一把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瞬间倾泻而下,几缕沾在她白皙的脸颊和颈侧。
雨水冲淡了刻意修饰的英气,露出原本精致的五官和那双此刻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
纵然布袍裹身,也掩不住那份属于女子的清丽与此刻逼人的艳色。
老鸨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显然没料到这少年竟是个如此貌美的年轻女子。
楼内原本隐约的丝竹谈笑声,也在这一刹那诡异地静了静。
附近几个正在陪客或候客的小倌,以及零星几位女客,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惊愕。
碧桃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只盯着那目瞪口呆的老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我不找小郎君。”
“我来寻我夫君。”
“夫、夫君?!”
老鸨失声重复。
“这位……姑娘,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是……”
“没错。”
碧桃打断她,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厅堂。
“他就在这儿。三楼,临后巷那间。”
她记得那扇窗的位置。
这话一出,楼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找夫君找到这儿来了?”
“啧啧,真是……”
“看她模样,不像寻常妇人……”
“有好戏看了……”
那几个原本就在附近的小倌,互相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围拢了过来。
他们或是好奇,或是觉得有趣,竟将碧桃半围在中间。
一个气质文弱的少年率先开口,声音轻柔。
“这位……夫人,您夫君既在此处流连,想必是心中烦闷。夫人何不宽心些?不如……让小生陪夫人说说话,解解烦忧?”
他说着,还微微躬身,做出斯文有礼的模样。
另一个带着几分英气的青年则抱着臂,嘴角噙着一丝笑。
“夫人这般品貌,夫君却不知珍惜,实在不该。我等虽非良配,但若夫人不弃,逗您一乐,排遣寂寥,还是做得到的。”
还有一个年纪更小些,眼神灵动,凑得更近,笑嘻嘻道。
“姐姐,你看我们如何?会弹琴,会唱曲,还会讲笑话。姐姐的夫君若是不好,我们都可以当你夫君呀,保准把姐姐哄得高高兴兴的!”
“就是就是!”
“夫人看看我,我最会体贴人了!”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
老鸨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珠一转,竟也挤出一副热络的笑容,上前打圆场兼推销。
“哎哟,姑娘您看,这都是误会,误会!您夫君或许只是来听听曲儿,解解闷。不过话说回来,姑娘您这般人才,何必执着于一个不懂情趣的夫君呢?瞧瞧我们这儿的孩子,个个都是知情识趣、多才多艺的,姑娘若是有意,妈妈我给你介绍几个最好的,保证比您那夫君更懂得怜香惜玉……”
碧桃站在原地,被这群殷勤示好的男子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半真半假的推销。
只觉得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