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找那个让她气得心口疼的混账,却先被一群小郎君争相求当夫君。
该说他薛允琛选的地方好,还是该说她自己这副扮相,实在太容易引人注目。
她抬眸,目光越过眼前这些形色各异的年轻面孔,落回那脸色变幻不定的老鸨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我再说一次,我来寻我夫君。让开。”
老鸨被她这眼神看得心下一凛,但那点职业性的油滑还是占了上风。
她挤出一个更为圆滑的笑容,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露出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为难。
“姑娘,瞧您这通身气派,想必出身不凡。您说那位是您夫君……老婆子我自然是信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摊了摊手。
“咱们听竹轩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个规矩和体面,尤其要护着客人的清静和隐私。您看,即便您真是他的夫人,咱们也不能让您就这么闯上去不是?这要是惊扰了其他贵客,或是让您夫君在各位朋友面前失了颜面,那多不好?您不如先在楼下雅座歇歇,喝杯茶,容老婆子我上去通报一声,如何?”
她话说得客气周全,堵死了碧桃直接硬闯的路,也将保护客人的招牌立得端正。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起,显然不少人觉得老鸨说得在理。
碧桃静静听着,帷帽摘下后,她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光线下,亮得惊人。
她当然懂得眼前这老鸨的意思。
什么规矩体面,无非是看人下菜碟,试探她的斤两,或许还想从中捞些好处。
她没接老鸨的话茬,甚至没再看那些围着她的小倌一眼。
只是从自己那略显宽大的灰布袍袖中,摸出了一物。
一枚小巧却沉甸甸的金锞子,成色极好,在厅堂暖昧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她并未直接递给老鸨,只是用指尖捏着,递到对方面前,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
“妈妈做生意不易,讲究规矩,我明白。这点心意,请妈妈吃杯茶,润润嗓子,也让我这‘不懂规矩’的,行个方便。”
老鸨的目光瞬间就被那枚金锞子牢牢吸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她刚才拦着,一半是规矩,一半也是瞧着这女子虽然貌美气度不凡,但衣着朴素,又孤身一人,想拿捏一下,或许能多得些“打点”。
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阔绰,直接就是金子。
她脸上的为难之色如同春日积雪,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笑容。
她飞快地左右瞟了一眼,以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敏捷伸手,接过了那枚金锞子,指尖传来的沉坠感让她心花怒放。
“哎哟哟!姑娘您真是太客气了!”
老鸨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调门,充满了感同身受的义愤。
“您瞧瞧,老婆子我就说嘛,姑娘这般品貌气度,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好夫人!您那夫君啊……唉!”
她一边迅速将金锞子拢进袖中,一边凑近碧桃,换上了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压着嗓子,却又恰好能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见几分。
“不瞒姑娘说,您家那位薛公子,这几日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了!日日来,就点最烈的酒,一个人关在那‘幽篁里’,谁也不要,话也不多说,就闷头喝!醉得那叫一个厉害……昨儿个险些从窗口栽下去,可把咱们吓得不轻!”
她绘声绘色地说着,观察着碧桃的神色,见对方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似乎更冷了几分,便越发来劲,继续拱火。
“老婆子我在这行当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像薛公子这般年轻俊朗,家世想必也好的郎君,有什么愁事不能跟家里说,非要跑到这儿来糟践自己?您说是不是?这要是喝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今儿个又是这样,晌午过后就来了,这会儿怕是……唉!”
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碧桃的手臂,语气充满了怂恿。
“姑娘,您来得正好!是该好好管管,教训教训!让他知道知道,家里有这么贤惠美貌的夫人等着,还跑出来喝这劳什子的闷酒,像什么话!您放心上去,老婆子我给您守着门,保管没人打扰!好好说,啊,好好说!”
碧桃听着她这番前后态度截然不同的话,心中只觉得讽刺无比。
这老鸨,收了钱,便立刻将客人隐私抛诸脑后,恨不得亲自递上棍子让她去教训夫君。
她没再理会老鸨的表演,只微微颔首,便转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身后,传来老鸨拔高声音的叮嘱。
“春杏!傻站着干什么?快给这位夫人引路!三楼‘幽篁里’!”
一个机灵的小丫头慌忙应声,小跑着赶到碧桃前面。
碧桃步履未停,跟着丫头上了三楼。
走廊里熏香更浓,却依旧安静。
很快,那扇临着后巷的雕花木门出现在眼前。
小丫头怯生生地指了一下,便飞快地退开了。
碧桃站在门前,能闻到门缝里渗出的浓烈酒气。
她似乎能想象出里面那人烂醉如泥的颓唐模样。
该罚。
该打。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深处却藏着即将喷薄的熔岩。
她抬手,没有叩门。
直接握住了冰凉的门环,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昏暗的光线,呛人的酒气,滚落的空坛。
以及,那个伏在桌边的男子。
听到门响,那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传来含糊厌烦的咕哝。
“……滚……别来烦我……”
碧桃反手,轻轻却决绝地合上了房门。
将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浓得化不开的酒意,以及两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凝滞的空气,钉入他的耳膜。
“薛允琛。”
“你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