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林氏拉着碧桃的手，又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这才松开，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透着母亲对儿子独有的那种了然。
“不过啊。”
她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你这二哥，就是那张嘴不饶人，从小便是如此。明明心里头不是那么想的，偏要说出些气人的话来，像个小刺猬似的。前些年更甚，也就是你这性子好，能容他，换作旁人，早被他那几句话气得跳脚了。这几日瞧着是沉稳了，话也少了，我反倒怕他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憋出毛病来。”
碧桃安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昨日在听竹轩，那人醉眼朦胧地唤她“桃子”，哽咽着说“欢喜你”，还有更早之前，疏影轩昏暗的帐幔里，那些滚烫又笨拙的话……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热意，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声音轻得仿佛自语。
“二哥他……其实嘴挺甜的。”
这话甫一出口，碧桃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心头微微一紧，暗恼自己怎么顺口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她连忙抬起眼，去看薛林氏的反应。
果然，薛林氏正拈着一块杏仁酥准备递给她，闻言动作顿在半空，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那双总是温和慈爱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疑惑。
她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放下点心，看向碧桃。
“甜？”
薛林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惊奇，甚至带了点好笑。
“桃儿，你说你二哥……嘴甜？我这当娘的，可是头一回听人这么夸他。那混小子不对着你变着法儿地惹你着恼，便是谢天谢地了，还能有嘴甜的时候？莫不是你今日早起，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碧桃被薛林氏这直白的调侃说得耳根发热，心下更虚，暗忖方才那话真是失策。
她连忙调整神色，端起一副温婉又略带无奈的笑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话圆过去。
“干娘说笑了。桃儿是说……二哥若是肯好好说话的时候，道理也是讲得明白的，并非一味蛮横。前几日……前几日我去劝他，他虽开头别扭，后来也是听进去了的。”
她伸手拍了拍碧桃的手背，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好孩子，你也别替他遮掩了。”
薛林氏的声音放低了些。
“你们年轻人总以为能瞒过我这老婆子。他这几日，日日在外头流连，回来时一身酒气，眼神都是散的，当我真不知道么？观墨那孩子，虽然嘴紧，可他那点道行，哪里瞒得过常嬷嬷的眼睛？这府里上下，有什么风吹草动，最终总能漏进我耳朵里一两分。”
碧桃心头一跳，连忙起身。
“干娘，桃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您忧心……”
“坐下，坐下。”
薛林氏拉她重新坐好，语气并无责怪。
“我晓得你的孝心。你是见他实在不像话，又心疼我近日为佛堂的事劳神，这才想着自己去规劝，是不是？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碧桃，充满赞许。
“那混账东西，他父亲不在，长兄苦读，三弟病弱，我这做母亲的，有些话重了怕他逆反，轻了又怕他不当回事。正愁没人能说动他呢。你能去，肯去，且还劝住了他，今早他那模样，我一看便知心结解了大半。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碧桃听着薛林氏这番通情达理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心中那点因隐瞒的愧疚感，在干娘温暖的包容下，化作了更深的濡慕。
“干娘不怪桃儿莽撞便好。桃儿只是想着，二哥本性不坏，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我既是妹妹，说几句重话，他或许反而能听进去些。”
她轻声应道。
“正是这个理儿！”
薛林氏欣慰地点头。
“你们年纪相近，有些话，你说比他大哥说管用。他那脾气，吃软不吃硬，你又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孩子。由你出面，再好不过了。”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带着恳切的嘱托。
“桃儿，日后啊，你若瞧见他再有行差踏错的苗头，别顾忌，只管去说他！他若敢给你脸色看，你便来回我，我替你教训他。我看得出来，他倒是肯听你这妹妹的话。有你在一旁时常提点着，我也能少操好些心。”
碧桃迎上薛林氏充满信赖与期待的目光，郑重点头，清亮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澄澈的秋光。
“干娘放心，桃儿记下了。定会……好好看着二哥的。”
薛林氏这才彻底舒展开眉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她又拣了块最酥软的杏仁酥放到碧桃面前的碟子里。
“好了，这事便这么定了。来，尝尝这个，今早新做的，香得很。”
碧桃依言拈起点心，小口尝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琛儿那孩子，性子是拗，又骄傲，有时候连他大哥的话都未必全听。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这个妹妹，倒是不同的。你说的话，他肯听进去，这就极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
“桃儿，你是个聪明又懂事的。日后啊，得了空，便多去找他说说话，开解开解他。你们年纪相仿，或许有些话，他更愿意同你说。只要他不走歪路，不再那般消沉，我便谢天谢地了。有你在他身边时时规劝着，我也能少操好些心。”
“干娘放心，桃儿记下了。定会谨记干娘的话，好好劝着二哥的。”
薛林氏这才又舒心地笑了，仿佛卸下一桩心事。
又说了会子闲话，碧桃见薛林氏面露倦色，便伺候她歇了午觉，这才告退出来。
出了锦瑟院，她并未立刻回疏影轩，而是在园子里略站了站。
阳光正好。
她想起薛林氏的话，唇角不自觉弯起。
是该去好好劝劝他了。
她方向一转，便朝着薛允琛的书房所在的方向走去。
薛允琛的书房设在惊蛰院东侧一处独立的小院内，环境清幽。
碧桃到时，院门虚掩着，观墨正蹲在廊下擦拭一个青铜香炉，见碧桃来了，忙不迭地站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碧桃小姐！您怎么来了？二少爷他……在里头看书呢。”
观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忐忑，大约是想起前几日碧桃脸色不好的情形。
碧桃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干娘让我来寻二哥说几句话，他在便好。”
说着，示意观墨不必通报，自己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窗明几净，一室墨香。
薛允琛并未端坐在书案后，而是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听到门响，他有些不耐烦地蹙眉转过头。
“说了没事别……”
话音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从诧异迅速转为惊喜，那光亮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将书卷放在一旁，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妹……妹妹？”
他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怎么来了？母亲……可是有什么事？”
碧桃反手轻轻合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软榻前不远处的圆桌旁，并未立刻靠近他，只是随意地拿起桌上一个镇纸把玩着，目光才落回他脸上。
“没什么要紧事。从干娘那儿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她语气寻常，仿佛真是兄妹间最普通的走动。
“干娘还说，让我有空多来与你说话，免得你一个人闷在屋里，又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