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疏影轩内。
碧桃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倦意,眼波流转间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水润的风情。
用过早膳,碧桃照例去锦瑟院请安。
秋日的晨光澄澈透亮,穿过廊下疏疏的竹叶,在她的裙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步履从容,唇角噙着一丝温婉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缕餍足后的柔软。
刚进锦瑟院正房门,便听得薛林氏带着笑意的声音。
“琛儿今日倒是来得早。”
碧桃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如常地走了进去。
薛允琛果然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带束腰,衬得人越发清俊挺拔。
脸上宿醉的憔悴已然褪尽,眼下虽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却极好,尤其那双眼睛,像是被秋雨洗过的晴空,清亮有神,里面盛着光。
他正躬身对薛林氏说着什么,嘴角微微上扬,不再是前几日那种沉郁的弧度,而是带着少年人飞扬的神采。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与碧桃相接。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仿佛被注入了更鲜活的温度,骤然亮了几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或是故作冷淡,而是看着她,轻轻唤了一声。
“妹妹来了。”
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却又比往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碧桃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她面上一派镇定,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给干娘请安。二哥也在。”
薛林氏全然未觉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妙,只看着儿子今日焕然一新的精神面貌,喜得眉开眼笑,连连招手让碧桃近前。
“桃儿快来看看你二哥,是不是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我今早一见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薛林氏拉着碧桃的手,又看向薛允琛,欣慰道。
“这才对嘛,年轻轻的,就该有股子精神头!前几日那副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沉。”
薛允琛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碧桃的脸,又飞快地垂落,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让母亲担心了,是儿子的不是。昨日……昨日与友人畅谈一番,心中郁结散了许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神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碧桃。
碧桃只作不知,温顺地立在薛林氏身侧,接过红梅递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奉给薛林氏。
“干娘喝茶。二哥能想开自然是最好,干娘也能少操些心。”
她语气温软,目光澄澈,任谁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是在将茶杯递给薛林氏时,广袖微微垂下,露出一截皓腕。
对面站着的薛允琛,眼神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腕上,又迅速移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薛林氏全然沉浸在欢喜中,接过茶抿了一口,叹道。
“可不是么!我这心啊,总算是能放下一半了。琛儿,你日后可要懂事些,莫要再那般萎靡不振了,让你妹妹也跟着挂心。”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薛允琛应得很快,声音里透着认真。
他又飞快地瞥了碧桃一眼,补充道。
“也不会……再让妹妹为我烦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郑重的承诺。
碧桃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没有接话,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薛林氏看着眼前并立的一双儿女,儿子俊朗精神,女儿娴雅贴心,心中愈发舒畅,笑道。
“好了好了,都坐下说话。今儿早上小厨房做了你俩都爱吃的蟹黄汤包和鸡丝粥,多用些。”
用早膳时,气氛是难得的融洽轻快。
薛允琛不再沉默寡言,虽不至于像往日那般跳脱,但也会顺着薛林氏的话头说几句,言辞间少了尖锐,多了几分温和。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碧桃身上,看她小口喝着粥,看她用银箸夹起晶莹的汤包,看她偶尔抬眼,与自己的视线轻轻一碰,又各自分开。
每一次目光相接,都像是有细小的火花在空气中噼啪轻响,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
碧桃吃得斯文,偶尔回应薛林氏的问话,声音柔婉。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灼热又克制,带着少年人初尝情意后笨拙的探索和欢喜。
她并不躲避,只在恰当的时候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给他一个足够让他心跳加速的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听薛林氏说话。
薛林氏只顾着高兴,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又嘱咐碧桃多吃,全然未察觉席间那无声甜蜜又隐秘的暗涌。
她只觉今日的晨光格外好,儿子终于走出了阴霾,女儿也乖巧可人,这顿早膳用得是近来最舒心畅快的一回。
“瞧瞧。”
薛林氏对侍立在一旁的常嬷嬷笑道。
“这人啊,心里头畅快了,脸色都好看了。琛儿今日这气色,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常嬷嬷也笑着附和。
“二少爷精神头足了,夫人自然就宽心了。”
薛允琛闻言,耳根又红了些,飞快地看了一眼碧桃,见她正低头抿着粥,唇角似乎有笑意,心里便像被温水漫过,软乎乎的。
昨日听竹轩里那些混乱的,属于她的气息与疼痛……最后都化作了此刻胸腔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桃子没有不要他。
桃子……心里是有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力,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早膳后,薛允琛陪着薛林氏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儿子去书房看看书,前几日落下的功课需得补上。”
他如今寻的理由也正当了许多。
薛林氏自然无有不允,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快去吧,用心些。”
薛允琛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
碧桃正侧身与薛林氏细声说着佛堂彩画颜色的事。
但他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
果然,在他转身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碧桃像是恰好抬眼望向门口,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屋子,再次不期而遇。
这一次,碧桃没有立刻移开。
她看着他,眼波轻轻一漾,如同春风吹皱的池水,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纵容的笑意,还有只有他懂的温柔。
薛允琛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仓促地转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廊下秋光明媚,照在他发烫的耳廓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上。
他脚步轻快,觉得连拂过脸颊的风,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屋内,薛林氏犹自沉浸在欣慰中,拉着碧桃的手感慨。
“你二哥这回像是真懂事了,我这心总算能落到实处。桃儿,你平日若得了空,也多与他说说话,你们年纪相近,或许更能开解他。”
碧桃温顺地点头,唇角含笑,眸光清澈如初。
“干娘放心,桃儿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