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天冷,小厨房特意做了热腾腾的吃食。
一碗熬得稠糯喷香的红枣桂圆粥,配着四样小菜:酱黄瓜、香油笋丝、腐乳,还有一碟碧桃爱吃的糖渍桂花藕片。
最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炉子,上面坐着个双耳陶罐,里头煨着羊肉汤,汤色奶白,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里头还能看见几块炖得酥烂的带皮羊肉和萝卜。
“这汤是庄子上昨日才送来的黑山羊,最是温补。”
孙嬷嬷亲自盛了一碗,撒上切得细细的芫荽末,端到碧桃面前。
“姑娘趁热喝,驱驱寒气。这大雪天的,喝一碗热汤,身上才暖和。”
碧桃接过,小口啜饮。
汤汁浓郁鲜美,羊肉酥烂不膻,萝卜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立刻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指尖都暖和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听着孙嬷嬷和几个丫鬟说话。
“这雪一下,炭火可得备足了。”
孙嬷嬷对青禾道。
“回头你去库房领些银霜炭来,要上好的,烟气少的。地龙虽烧着,但这书房和姑娘常坐的窗口,还得摆上炭盆。那鎏金的手炉、脚炉也检查检查,该换炭的换炭,该添香饼的添香饼。”
“嬷嬷放心,奴婢一早便想着了。”
青禾应道。
“银霜炭上月就多领了些存着,管事的也说近日会再送一批来。手炉脚炉昨儿就都收拾妥当了,香饼用的是姑娘喜欢的‘雪中春信’,清冷里透着暖甜,最配这雪天。”
丹桂一边给碧桃布菜,一边笑道。
“小厨房的姜妈妈还说呢,雪天要腌些腊肉腊鱼了,年关将近,各房都要备年礼,咱们疏影轩虽不比锦瑟院,但该有的也得有。她问姑娘,今年想腌些什么口味的?是照旧多放些花椒八角,还是试试南边来的新方子,用橙皮和蔗糖?”
“姜妈妈有心了。”
碧桃咽下一口粥。
“还是照旧吧,干娘和大哥都吃惯了那个口味。若她想试新方子,少做些自己尝鲜便是,不必太多。”
“是。”
丹桂记下。
小满收拾着碗碟,眼睛亮晶晶的。
“姑娘,外头雪景这样好,咱们堆个雪人吧?就堆在廊下,您看书乏了,一抬眼就能瞧见。”
“你这丫头,就知道玩。”
孙嬷嬷笑骂。
“堆雪人冻手冻脚的,仔细生了冻疮。姑娘若想赏雪,在廊下摆个铺了厚垫的椅子,抱着手炉,看看便是了。若要走动,也得等日头出来,雪停了,路上撒了草木灰再出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婆子们的说话声和铲雪的沙沙声,想是粗使的仆妇们开始清扫院中积雪了。
碧桃用罢早膳,漱了口,又用热手巾擦了手,这才走到临窗的炕上坐下。
炕早已烧得暖烘烘的,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上头又加了软垫和引枕。
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小炕桌,桌上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墙角的多宝阁旁,鎏金铜胎珐琅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轻响,炸开一点火星,却没什么烟气。
炭盆边搁着一个青铜狻猊香炉,炉腹中燃着香,清冽微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逸出,与暖意交融,令人心神安宁。
碧桃拿起昨日未看完的一本游记,就着窗外雪光,慢慢读着。
青禾悄声进来,往她怀里塞了个暖融融的袖炉,又在她脚下放了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用锦套套好。
丹桂则沏了一壶热热的杏仁茶,连同一碟新烤的核桃酥,放在炕桌上。
屋内暖意如春,窗外雪落无声。
雪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柔和地铺洒在炕桌上,将书页上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碧桃看了几行,心思却有些飘远,索性将书卷搁在一边,只静静望着窗外那无声飘落的鹅毛。
青禾轻手轻脚地换了炭盆里即将燃尽的银霜炭,又拨了拨香炉里的灰,让那香气更匀了些。
她见碧桃望着窗外,便也顺着目光看去,轻声笑道。
“姑娘可是看呆了?奴婢长这么大,头几年在余杭,可是没见过这般阵仗的雪呢。”
碧桃回过神,唇角弯起。
“是啊,听干娘和府里的老人说,二十来年前的余杭,冬天虽冷,却多是湿冷的雨,簌簌啦啦的,下得人心里也跟着发潮。像这般能积起厚厚一层、将天地都染白的雪,竟是这些年才有的稀罕景。”
丹桂正用小火炉煨着杏仁茶,闻言也凑过来,边用棉布垫着手倾倒茶汤,边道。
“可不是么!奴婢老家在更南边,小时候只听过‘雪’字,还是从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头一回见真雪,就是前两年进了府,当时差点没认出来,还当是天上下盐巴了呢!”
她说着自己也笑起来,将一盏奶白色的杏仁茶放到碧桃手边。
“姑娘快趁热喝,姜妈妈特意多加了牛乳和杏仁碎,说是雪天喝着最暖润。”
碧桃端起那定窑白瓷盏,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指尖,她低头啜饮一口,香甜温润的口感顿时弥漫开来。
“嗯,很香。你们也别忙了,都坐下喝一盏暖暖身子。今儿天冷,活计不妨放一放。”
“谢姑娘赏。”
青禾笑着应了,却也没真坐下,只从旁边机子上拿了绣绷,就着窗边的亮光坐下,边做针线边陪着说话。
丹桂和小满则搬了小杌子,挨着炭盆边坐下,手里也各自拿着活计。
丹桂在分理丝线,小满则在缝补一个暖袖。
小满年纪最小,最是活泼,眼睛亮晶晶地看看窗外,又看看碧桃,忍不住道。
“姑娘,您说这天气是不是真变了?我娘前几日捎信来,说咱们乡下庄子里的老农也嘀咕呢,说现在的冬天比他们年轻时冷多了,霜冻早了,雪也勤了。虽说冷是冷了些,可这雪景真是好看!方才我去大厨房取点心,看见东角门那边,几个粗使的小幺儿偷偷用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狗,还有鼻子有眼的,可爱极了。孙嬷嬷瞧见了,也没真狠骂,只叫他们仔细手,玩一会儿就赶紧回去喝姜汤。”
碧桃听着,唇边笑意更深。
她记得薛林氏也曾提过,近些年苏杭一带的冬天,似乎确实比记忆中更寒冽些,连带着冬日用度,农时安排都需调整。
但这漫天洁白,将世间污浊与繁杂都暂时掩去的景象,却也令人心生宁静。
丹桂接过话头。
“冷是冷,好在咱们屋里暖和,姑娘的冬衣也备得足。前儿夫人让针线房送来的那件白狐裘氅衣,奴婢仔细检查过了,毛色雪白均匀,一点杂色都没有,里子用的是软烟罗,又轻又挡风。还有库房新领回来的那几匹上用的厚绒缎子,颜色正,质地密,给姑娘做新春的袄子裙子是再合适不过了。赶明儿雪停了,奴婢就拿花样来给姑娘挑。”
青禾也道。
“炭火是尽够的,银霜炭足足备了两大筐,够烧到开春了。各房的份例也都按时送去了,没短了谁的。就是夫人那边,常嬷嬷特意让多送了一篓子银骨炭过去,说夫人这几日为年节下各家礼单的事费神,夜里睡得晚,屋里要格外暖些才好。对了,姑娘前几日赏给咱们几个的羊绒袜子和暖手套,可真是顶用了!今早起来当值,手脚都是暖和的,再不像往年,指头冻得发僵。小满这丫头,昨儿晚上就喜滋滋地套上了新袜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说是踩在云朵上似的。”
小满被说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又忍不住雀跃。
“姑娘赏的东西就是好嘛!那羊绒又软又厚,还不扎人。我娘说,这么好的羊绒,市面上得不少钱呢。谢谢姑娘总是惦记着我们。”
说着,放下手里的活计,认认真真地朝碧桃福了一福。
丹桂也跟着道。
“可不是要谢姑娘。还有上月的月钱,姑娘说天冷,每人又多给了五百钱让添置冬衣。我拿那钱给家里捎去了,我娘在信里千叮万嘱,一定要我好好伺候姑娘,报答姑娘的恩情。”
碧桃看着她们真诚感激的模样,心里暖暖的,温声道。
“你们日夜在我身边伺候,尽心尽力,这些都是应当的。只要咱们疏影轩上下和和气气,暖暖和和地过了这个冬,比什么都强。”
主仆几人正说着体己话,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孙嬷嬷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了,盘里是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糖油果子,还冒着丝丝热气,甜香扑鼻。
“厨房新炸的,里头裹了芝麻花生馅儿。我想着姑娘看书或许想吃点零嘴儿,就端了些来。你们几个丫头也尝尝。”
孙嬷嬷笑着将碟子放在炕桌上。
小满立刻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好香啊!谢谢嬷嬷!”
碧桃也拈起一个,小小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香甜,果然好吃。
“嬷嬷费心了。外头雪还大吗?”
“小些了,看着像是要停。”
孙嬷嬷走到窗边看了看。
“等雪停了,日头出来,化雪时会更冷些。姑娘今日若想出门,务必穿得再厚实些。老奴已嘱咐了门房,各院主要路径上的雪都已扫开,撒了草木灰和干沙,走起来稳当不少。”
“今日就不出去了,在屋里看看书、赏赏雪便很好。”
碧桃惬意地倚回引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