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琛离府后的第三日，老夫人周氏带着二夫人、三夫人并一众仆从，自城外白云观清修归来。
车辇缓缓停在薛府正门前时，天色已是向晚。
冬日短促的日光早已敛尽，只余天际一抹冻僵了的青灰。
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覆着未扫净的残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清肃穆。
门房的小厮婆子们上前请安打帘，动作虽依旧恭谨，脸上却都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然，眼神躲闪，不敢与主子们对视。
老夫人扶着李嬷嬷的手下车，身上裹着厚厚的沉香色缂丝鹤氅，头戴昭君套，面容虽因连日清斋略显清减，精神却还好。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门楣下悬挂的灯笼，上面落了不少雪，素白一片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这是怎的了？”
老夫人声音带着山间清寒的余韵，不高，却让周遭空气一凝。
“府里谁没了？你们这些奴才这般懈怠，连雪都不扫了。”
二夫人刚由丫鬟搀着站稳，闻言心头一跳，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忙上前一步，柔声道。
“母亲一路劳顿，底下人不懂事，不必生气。”
她说着，目光却询问似的看向垂手侍立的门房管事。
那管事姓赵，是府里老人，此刻额角已渗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回……回老夫人，二夫人……府中，府中并无丧事。”
他说不出下文，只将头埋得更低。
老夫人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脸色沉了下来，不再理会他，径直扶着李嬷嬷往府内走去。
二夫人连忙跟上，三夫人默不作声地随在稍后。
一行人刚踏入二门，便觉府中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昔这时辰，正是各院丫鬟仆妇穿梭往来之时，虽不至喧哗，总有一股鲜活的家常生气。
可此刻，廊下庭院，人影稀落，偶尔见到的仆役也是脚步匆匆，低头疾走，遇见主子慌忙行礼，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惊惶，有些眼窝红肿，显然是哭过。
“不对劲……”
老夫人停下脚步，声音已带了厉色。
“李嬷嬷，去，把常嬷嬷叫来！立刻！”
李嬷嬷不敢怠慢，应了声“是”，匆匆往锦瑟院方向去了。
二夫人扶着老夫人往正厅走，一路温言软语劝着。
“母亲别急，许是…许是这几日天寒，下人们偷懒，或是大嫂身子不适，才显得府里冷清些。”
她说着，自己心里却也打鼓。
这气氛，绝非寻常。
三夫人依旧沉默，只默默跟在身后，袖中的手，却微微蜷紧了。
刚到正厅坐下，茶还未奉上，常嬷嬷已脚步踉跄地随着李嬷嬷赶来了。
不过几日不见，常嬷嬷竟似老了十岁，眼眶深陷，鬓边白发丛生，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她一进门，便“噗通”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未语泪先流。
“老夫人…老夫人您可回来了！”
常嬷嬷声音嘶哑破碎，伏地痛哭。
“咱们府上…咱们府上出大事了！”
老夫人心头猛地一沉，手中刚接过的暖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炭火滚出，明灭不定。
二夫人惊得捂住了嘴，三夫人也倏然抬起了头。
“说！什么事！”
老夫人声音发颤，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常嬷嬷。
常嬷嬷抬起泪痕纵横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将圣旨降临、西北惨败、薛允琛被点名从军、昨日清晨已然离府奔赴边关之事，一一禀明。
她语速极快，却字字泣血，说到府中上下悲恸惶恐时，更是泣不成声。
“西北……琛儿……我的琛儿啊——！！！”
老夫人听完，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边轰鸣作响，那一声凄厉至极的悲号从她胸腔里迸发出来，不似人声。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却晃了几晃，若非李嬷嬷和二夫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母亲！母亲您保重啊！”
二夫人也吓得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落下，一边用力搀扶，一边哭劝。
“您千万要稳住，您要是再有个好歹，咱们家可怎么办啊！”
三夫人也已上前，默默扶住老夫人的另一边胳膊，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盈满了哀伤，嘴唇抿得死白。
老夫人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坚硬的铁爪狠狠掏了一把，血肉模糊，痛得她浑身痉挛。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儿啊。
是她薛家这一辈里，除了珩儿之外，她最寄予厚望的男丁。
如今，竟被一纸冰冷的圣旨，抛到了那尸骨成山的鬼地方！
“苍天啊！我薛家究竟造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磨难！”
老夫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从昭君套中散落几缕，更添凄惶。
“我的琛儿…他还那么小！他没吃过苦啊！西北…那是人去的地方吗？我的琛儿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哽噎，几乎背过气去。
李嬷嬷慌忙帮她顺气，二夫人一边抹泪一边急声吩咐丫鬟。
“快！快去请大夫！拿安神丸来！热水！帕子！”
厅内顿时乱作一团。
跟回来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听清了缘由，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些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天爷……二少爷去了西北？”
“可不是！圣旨点名要的！说是……说是将门之后，该去效力！”
“将门之后？咱们薛家都多少年没出武将了？这分明是……”
“嘘！慎言！没见老夫人哭成那样？夫人也晕了！”
“这可怎么好……西北正在打仗，听说蛮子凶得很，杨将军那般人物都……”
“二少爷那般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儿，细皮嫩肉的，怎么受得了边关苦寒和刀兵凶险？”
“唉，真是飞来横祸……好好的年都过不安生了。”
“何止年过不安生，这简直是……悬心吊胆，寝食难安啊！”
婆子丫鬟们聚在廊下、角落，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是愁云惨雾，一些在府中多年的老人，更是偷偷抹泪，想起二少爷往日虽跳脱，但对下人从不苛待，有时得了新鲜玩意还赏给下面人，心中更是难过。
好一阵混乱，大夫被请来，给老夫人扎了针，服了安神药，她才勉强止住那几乎要厥过去的大哭，但仍是泪流不止，浑身脱力般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里喃喃念着。
“琛儿……我的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