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一直守在榻边,亲自拧了热帕子给老夫人擦脸,声音哭得沙哑,却强撑着劝慰。
“母亲,您千万要保重身子。琛儿他……他是奉旨出征,是去为国效力,是光耀门楣的事。他年轻力壮,武艺也好,身边还有铁牛那样的好手护着,定能逢凶化吉,立下功劳,平安归来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可自己眼泪却止不住,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三夫人沉默地站在一旁,也拧了另一块帕子,轻轻替老夫人擦拭另一只手的指尖。
她动作很轻,垂着眼睫,低声道。
“母亲,现在最要紧的是您和大嫂的身子。您若倒下了,大嫂那边更无人支撑。这个家,还需您坐镇。”
老夫人混沌的眼神动了动,猛地抓住二夫人的手,急切问道。
“老大家的呢?她怎么样了?快,扶我去看看她!”
“母亲,您刚缓过来,不能挪动!”
二夫人连忙按住她。
“大嫂那边有允珩和碧桃照看着,大夫说是一时急痛攻心,加上这几日劳神担忧,才晕厥的,用了药,已经醒了,只是……只是伤心太过,起不来身。”
“我…我得去看看她…”
老夫人挣扎着要起来,眼泪又涌出来。
“我那苦命的媳妇…她心里该多痛啊!琛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众人又是一番苦劝,李嬷嬷也红着眼眶道。
“老夫人,您这会儿过去,见了夫人,两人对着哭,岂不更伤身子?不如让夫人先静静养着,您也缓一缓,明日再过去说话。眼下府里乱着,您得稳住了,大家才有主心骨啊。”
老夫人这才颓然躺回去,闭着眼,泪水却仍从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畔。
她想起自己从前对薛允琛的种种挑剔,早知如此,她何必那般严苛?何必总是拿他与珩儿比?若能多宠他一些,多留他在身边几年……
“是我…是我不好…”
老夫人喃喃自语。
“平日里总嫌他浮躁,嫌他不肯读书上进…如今…如今他想上进,却是去了那等要命的地方上进…我宁可他一辈子没出息,就在我跟前晃悠着…”
这话说得悲凉无比,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劝得老夫人勉强用了半碗参汤,躺下歇息,二夫人和三夫人才退出来,各自神色沉重。
二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三夫人叹道。
“三弟妹,你也累了一天,先回去歇着吧。娴姐儿她们怕也吓着了,你去看看。母亲这边,我今晚守着。”
三夫人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有劳二嫂。”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
“大嫂那里…怕是不容易。”
二夫人眸光微闪,叹息道。
“谁说不是呢。那孩子也是命苦,好不容易,又碰上这等事…嗐…”
她适时住了口,摇摇头。
“罢了,都是命。咱们各自看顾好房里,莫再添乱就是。”
两人在廊下分开,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离去。
这一夜,薛府注定无眠。
书房,薛允珩对着烛火,面前摊开着西北舆图和朝中各方势力关系的简要勾勒,眉头锁成深川。
连下人们住的排房里,也少了往日熄灯后的细语鼾声,多的是辗转反侧。
次日,老夫人不顾劝阻,执意去了锦瑟院。
当她看到躺在床上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薛林氏时,婆媳俩四目相对,什么嫌隙在骨肉分离的惨痛面前都荡然无存。
“媳妇……”
老夫人颤巍巍走到床边,握住薛林氏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
“母亲……”
薛林氏见到婆婆,强撑的精神瞬间垮塌,泪水决堤般涌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老夫人的衣袖。
“母亲…我的琛儿…我的琛儿没了啊!”
“胡说!”
老夫人提高声音,却带着哭腔。
“琛儿是去尽忠报国!他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咱们得信他!咱们得替他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话虽如此,两人却抱头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旁边伺候的常嬷嬷、红梅、碧莲等人无不掩面垂泪。
连向来情绪内敛的薛允珩,也偏过头去,眼眶泛红。
老夫人坐在薛林氏床边,说了许多话,有回忆薛允琛幼时趣事的,有自责往日严苛的,更多的是一定要撑下去等薛允琛回来的话。
她甚至亲自拿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薛林氏喝了几口。
离开锦瑟院时,老夫人似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威严,她将薛允珩叫到跟前,沉声道。
“珩儿,这个家,现在要靠你了。外头的事,你看顾着,该打点的,不要吝啬银钱。家里头,有我和你母亲……还有你二婶三婶,我们会稳住。碧桃那孩子……是个懂事的,让她多陪陪你母亲。告诉底下人,薛家的天还没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该做什么做什么,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怠惰生事,或是在外头胡言乱语,别怪我家法不容!”
“孙儿明白。”
薛允珩深深一揖。
老夫人又看向默默站在一旁的碧桃,目光复杂,最终还是缓了语气。
“好孩子,辛苦你了。多劝着你干娘,也……顾着自己。”
“碧桃省得,谢老夫人关怀。”
碧桃敛衽行礼,声音平稳,眼圈却也是红的。
老夫人点点头,由李嬷嬷搀扶着,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背影佝偻,步履蹒跚,仿佛一日之间,那位说一不二的老封君,真的成了一个为孙儿远行而肝肠寸断的普通老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