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安离去后,碧桃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定定地落在薛允玦的脸上,看他微弱的呼吸如何牵动瘦削的胸膛的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半个时辰,就在碧桃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昏睡下去,直到呼吸彻底停止时,床上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搭在锦被外那只苍白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碧桃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脸。
那浓密的长睫,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底下露出的眼眸,不再是往日的沉寂或锐利,也没有药性煎熬时的狂乱水光,而是一片涣散的灰败,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翳,好半天才费力地聚拢起一点微弱的光,迟钝地转动着,最终,迟缓地落在了碧桃的脸上。
那目光起初是空茫的,毫无焦点,像是穿过她在看一片虚无。
“姐姐。”
两个字,破碎不堪,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哑,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碧桃心上。
碧桃只觉得眼眶瞬间酸热,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上喉头,让她几乎哽咽。
她强行压下,身体靠得更近些,声音放得极柔。
“是我,三哥。我在这儿。”
薛允玦的瞳孔似乎因为她的话语而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想要更清晰地锁住她。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可那只手只是徒劳地在被面上挪动了一寸,便无力地垂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引发了一阵闷闷的咳意,让他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添一层青紫。
碧桃的心揪紧了,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得吓人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也稳住他虚弱的挣扎。
“别急,三少爷,慢慢来。我在这儿,不走。”
她的拇指,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薛允玦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一瞬,那阵咳意被勉强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终于清晰地聚焦在她脸上,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姐…姐姐…”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些,却带着更浓重的依赖。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你这不是醒了吗?周大夫开了方子,四安在煎药了,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语气却坚定无比。
薛允玦极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眼神里的灰败,却明明白白。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却只牵动干裂的唇瓣,渗出一点血珠。
“不…不行了…姐姐,我自己…知道的。”
“这副身子…早就…早就。从前……不过是…靠药吊着,如今…吊不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碧桃的肩膀,似乎看向虚空,声音轻飘飘的。
“我梦见…母亲了,对我招手…说那边…不冷,也不疼…”
“薛允玦!”
碧桃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严厉,更多的却是恐慌。
“不许胡说!你醒醒!看着我!”
薛允玦被她喝得微微一怔,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到她脸上,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
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姐姐…别哭…”
他声音更轻了,像是耳语。
“能…能这样…再见你一面…我…我很高兴。”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积攒着力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碧桃不敢催促,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
“姐姐…”
他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涩然。
“我…我有个心愿…临死前…最后一个心愿…”
碧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凉。
薛允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那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碧桃耳膜上。
“我想……要你。”
空气骤然凝固。
炭火的余温仿佛瞬间被抽空,室内冷得像冰窖。
碧桃的脸色“唰”地白了,不是羞红,而是惨白。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霍地站起身,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气息奄奄却说出如此惊人之语的少年。
“你……你疯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愤怒。
“薛允玦,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你怎么还能想这些?!”
薛允玦的目光随着她的后退而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骤然失去了所有光亮。
他没有因为她的斥责而激动,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只是那眼中的痛楚和绝望更深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不住,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暗红色的血沫溅在他苍白的下巴和衣襟上,触目惊心。
碧桃吓坏了,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原地。
理智和情感疯狂撕扯着她。
咳嗽好不容易止住,薛允玦瘫软在枕上,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血沫,滚入鬓发。
那眼神,委屈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却又执拗得可怕。
“姐姐……”
他哑着嗓子,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乞求。
“求你……最后一次……好不好?”
“你闭嘴!”
碧桃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
“我有那么饥渴吗?!会要一个…一个连命都快没了的人?!薛允玦,你清醒一点!你现在需要的是大夫,是药!不是…不是这个!”
“我不需要大夫…也不需要药了…”
薛允玦喘息着,目光却死死锁着她,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偏执。
“我只需要你…姐姐…我这一生…太冷,太疼了,只有药味…只有这副…拖累人的身子…”
他积攒着最后的气力,语句破碎,却拼命地倾诉。
“只有你姐姐…那一次…你握着我…虽然…虽然是为了帮我…可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像个…像个正常男人一样…活着…”
“别说了!”
碧桃捂住耳朵,泪流满面。
他的话像刀子,凌迟着她的心。
她想起那日静思斋的混乱,想起他的痛苦。
原来,那竟然成了他冰冷生命中唯一扭曲的暖色?
“姐姐……”
薛允玦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
“我快…不行了…就一次…让我…暖和一点…走…好不好?让我记住你的温度,下辈子早点找到你。”
他的话语渐渐低微下去,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只有那指节泛白的手,还在做最后的坚持。
碧桃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冰冷,看着他气息奄奄的模样,所有拒绝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酸涩的麻木。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他断续的呼吸声。
良久,碧桃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走回床边。她没有看他哀求的眼睛,而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开始解自己银狐裘的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