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一定要戴好。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在庵堂里受过香火供奉,它会保佑你平安。”
“嗯。”
薛允琛握住她系扣子的手,贴在唇边。
“你的平安扣护着我,我身上带着你咬的印子……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提到那些齿印,两人都有些赧然,却又觉得无比安心。
“对了。”
薛允琛忽然想起什么,小心地从自己褪下的衣物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碧桃。
“这个,你收好。”
碧桃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沓银票和几块成色极好的金锭,还有一个小小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乌木牌。
“银票和金锭,是我这些年自己攒下的体己,还有……临走前大哥私下塞给我的。你留在身边,万一府里有什么变故,或是你自己需要打点什么,手头宽裕些,我也放心。”
他指着那块乌木牌。
“这个牌子,你收好。若遇到极难的事情,需要动用非常手段或打听特殊消息,可以拿着它,去城西‘百味斋’找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是我早年机缘巧合下结交的一位朋友,有些门路,值得信任。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这是将他的全部身家和一条隐秘的退路,都交到了她手里。
“我不用……”
她下意识想推拒。
“听话,收着。你在府里,看似安稳,但树大招风,如今又是多事之秋。有这些傍身,我走得才安心。桃子,别让我担心,好吗?”
碧桃看着他眼底的恳求,终是将小包仔细收好,贴身放起,重重点头。
“好,我收着。但你也要答应我,在西北,该打点的地方不要吝啬,该花钱保平安的时候千万不要省。钱财是身外物,人才是最紧要的。你若短了什么,一定要写信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捎去。”
“我知道。”
薛允琛应下,将她重新拥紧。
话题渐渐从具体的叮嘱,转向了更绵长的回忆与。
他们低声说着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说碧桃刚进府时的小心翼翼,说薛允琛故意捉弄她又暗中维护……
说着说着笑,笑着笑着又落泪。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最后一点光焰。
内室彻底陷入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即将到来的分别显得更加迫近和真实。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留住这一刻。
“允琛……”
碧桃在黑暗中轻声唤他,不再是“二哥”,而是他的名字。
“嗯。”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天……快亮了吧?”
她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薛允琛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他知道,是该走了。
再不走,天色微明,人多眼杂,风险就太大了。
两人在黑暗中静静依偎了片刻,感受着最后一点相守的温暖。
终于,薛允琛深吸一口气。
他轻轻松开她,摸索着起身。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是他卸下身上那件银铃“衣裳”的声音。
冰冷的银链滑过肌肤,细小的铃铛发出低微的脆响。
碧桃也跟着坐起身,摸索着帮他整理。
她的手碰到他温热坚实的胸膛,碰到那些深深浅浅的齿印,指尖流连,带着无限眷恋。
薛允琛握住她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良久,唇分。
薛允琛快速而沉默地穿好自己的衣物。碧桃也摸索着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送他到窗边。
窗纸外,透出极淡极淡的青灰色,长夜将尽。
薛允琛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
他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碧桃一眼。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到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嘶哑地说出三个字。
“等我回来。”
然后,他再不犹豫,身形矫健地翻出窗外,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中。
碧桃扑到窗边,只看到一个黑影在覆雪的石径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假山树木的阴影之后,再无踪迹。
寒风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眼眶酸涩得再也流不出泪,直到双脚冻得麻木。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微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照亮了疏影轩积雪的屋檐。
碧桃缓缓关上了窗,将寒冷与离愁一并关在门外。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室内,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银铃仿佛还在耳边清响。
可怀抱,已经空了。
她用力抱紧自己,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薛允琛,你一定要回来。
我等你。
“主人。”
开口的是星辰,他的声音不高,清澈而平稳,如同玉石相击,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块浸润了温水的柔软棉帕。
星瑞则已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厚实的墨青色外氅,不由分说地披裹在碧桃单薄的肩头,将那份刺骨的寒意隔绝开些许。
“地上凉,仔细身子。”
星辰这时才用温热的棉帕,极其轻柔地拭过碧桃冰凉潮湿的脸颊。
棉帕温暖的触感贴上皮肤,带来一点慰藉。
碧桃怔怔地任由他们动作,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在他们年轻而认真的脸庞上。
他们眼中的担忧如此真切,那份无需言说的守护之意,如同无声的涓流,悄然渗入她几乎冻僵的心湖。
她甚至不知道二人是何时进来的。
或许是昨夜就在,又或许……
“二少爷……走了。”
碧桃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星辰为她擦拭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更沉静了几分。
“主人,莫要如此伤心。二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您还有我们。”
星瑞紧接着用力点头,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是虚虚环住了碧桃因悲伤而微颤的肩膀。
“对,主人,我们一直在。这府里,这院子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兄弟俩的命是您的,也会一直守着您,陪着您。”
碧桃望着他们。
这两张过分养眼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全心全意的关切。
是啊,允琛走了。
但这深宅之中,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肩头的氅衣传递着暖意,脸上的泪痕被温柔拭去,脚边是摆放整齐的鞋履。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扶着窗棂,靠在二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