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过节气。
薛府里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忙碌。
锦瑟院正房,薛林氏歪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怀里揣着汤婆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那股沉郁的死气总算散了些。
常嬷嬷正小心地给她喂参汤,红梅在一旁整理着刚送来的几匹给老夫人做冬衣的料子。
“夫人今日瞧着精神头好些了。”
常嬷嬷将空了的汤碗递给小丫鬟,细心地用帕子替薛林氏拭了拭嘴角。
薛林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积着薄雪的枯枝上。
“琛儿走了有……快一个月了吧?”
“是,二十八天了。”
常嬷嬷的声音放得更柔。
“二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夫人且放宽心,好好将养身子,等二少爷回来,见您康健,才欢喜呢。”
薛林氏眼圈又红了红,却没落泪,只低声道。
“珩儿在上京,也不知如何了……他爹那封信,语焉不详的,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大少爷稳重周全,老爷也在京中,定能应付。”
红梅忙接话,捧过一匹深青色绣福寿纹的缎子。
“夫人您看这料子,是前几日老夫人吩咐给各房做冬至新衣的,这匹纹样庄重,给老夫人做件褙子最合适不过。针线房那边问,佛堂梁柱的彩画补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宝相金’的色泽,终究和旧的有细微差别,可要再调?”
提到佛堂,薛林氏精神稍振,坐直了些。
“云隐寺的法修大师前日不是来诵经过经了么?大师怎么说?”
“法修大师说,金漆新旧有别乃是常理,关键在于心诚。老夫人那份对先人的追念之心,佛祖已然知晓,不会在色泽细微处计较。大师还在那新补的彩画前念了三日《地藏经》,说是超荐祈福,化解执念。”
常嬷嬷道。
薛林氏点点头。
“话虽如此,母亲那里……唉,自那日老梅枯死,她心里总梗着,怕是不那么容易过去。”
她顿了顿。
“罢了,今日冬至家宴,母亲定然要问起佛堂事宜,我这般模样也出不去席面。常嬷嬷,你让碧桃那孩子替我过去吧,她心思细,又知晓内情,应答起来也便宜。”
“是,老奴这就去疏影轩传话。”
常嬷嬷应下,正要转身,又被薛林氏叫住。
“等等。”
薛林氏沉吟片刻。
“让碧桃把那几本近日核对的账册也带上。母亲若问起府中用度,她也好回话。如今府里……多事之秋,账目更要清楚明白,不能让人挑了错处。”
“夫人思虑周全。”常嬷嬷领命去了。
……
疏影轩里,碧桃正对着桌上摊开的几本账册出神。
方才在惊蛰院,钱嬷嬷的话让她现下回想起来都有些骇人。
丹桂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
“姑娘,常嬷嬷来了,说夫人让您代她去赴今日的冬至家宴,还要带上近期的账册。”
碧桃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合上账册,对丹桂道。
“知道了。去把我那件莲青色出锋斗篷拿来,再让青禾把我妆匣最下层那个黑檀木盒子取来。”
“姑娘,那盒子……”
丹桂有些迟疑。
那盒子是碧桃自己收着紧要东西的,平日从不让人碰。
“无妨,取来便是。”
碧桃语气平静。
不多时,青禾捧着那巴掌大的黑檀木盒子进来,盒子上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小小的银制如意头。
碧桃接过,指尖在冰凉的盒面上停留片刻,才用钥匙打开。
里面只有几封信笺、一枚私章,还有一沓折叠整齐的纸。
她将最上面几张纸取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炭盆,看着那纸张在火舌舔舐下卷曲。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明灭不定。
“姑娘……”
青禾低唤一声,有些不安。
碧桃将盒子锁好,重新递给青禾。
“放回原处。今日你和丹桂随我去家宴,小满留在院里,警醒些。”
“是。”两个丫鬟齐声应道。
掌灯时分,薛府正厅“归厚堂”内灯火通明。
四角摆着烧得正旺的鎏金大火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铺着猩红团花锦缎桌围。
老夫人周氏端坐主位,穿着一身绛紫色缂丝万字不断头纹样的长袄,外罩墨青色出锋鹤氅,头戴镶翡翠的昭君套,神色虽比前些日子缓和,但眉眼间仍凝着一层挥不去的沉郁。
二夫人、三夫人分坐左右下首,二夫人一身姜黄色织金缠枝菊纹褙子,三夫人则是月白底子绣淡绿竹叶的袄裙,俱是家常打扮,却也不失体面。
碧桃到时,宴席尚未开始,丫鬟婆子们正川流不息地上着冷碟点心。
她解下斗篷交给丹桂,整了整身上那件莲青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上前规规矩矩地向老夫人和两位夫人行礼。
“碧桃给祖母请安,给二叔母、三叔母请安。”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略显清减却依旧从容的脸上停顿一瞬,淡淡道。
“起来吧。你干娘身子不便,让你过来,倒也罢了。坐吧。”
“谢祖母。”
碧桃在留给薛林氏的空位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姿态恭谨。
二夫人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关切道。
“碧桃这几日辛苦了,既要照顾大嫂,还要操心府里事务。瞧这小脸,都尖了。今儿可要多吃些,补一补。”
说着,亲手夹了一筷胭脂鹅脯放到碧桃面前的小碟里。
三夫人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碧桃欠身道谢。
“谢二叔母关怀,碧桃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老夫人呷了口热茶,缓缓开口。
“佛堂那边,彩画可补完了?法修大师的经文,也诵过了?”
碧桃心中早有准备,恭敬回道。
“回祖母,彩画三日前已全部补绘完成。云隐寺的法修大师应夫人之请,于佛堂内诵念《地藏经》三日,为新补金漆及整座佛堂祈福。大师言道,金漆因年代久远,新旧色泽略有差异乃是天地常理,祖母一片诚孝追念之心,才是佛祖所感。干娘虽病着,亦每日让人将大师诵经情形回禀,心中稍安。”
老夫人听着,脸上的神色稍霁,叹了口气。
“你干娘有心了。只是那颜色……终究是憾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碧桃带来的那几本账册。
“这些日子,府里一应事务,都是你在帮着操持?”
“是。干娘将紧要事项交代于碧桃,日常琐碎则有常嬷嬷和各位管事妈妈协理。碧桃年轻识浅,不过是学着做些核对传话的功夫,大事还需祖母和干娘定夺。”
碧桃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近两月府中各项用度的账册,请祖母过目。”
老夫人并未伸手去接,只示意身旁的李嬷嬷接过,粗略翻了翻,便放在一旁。
“账目之事,你既经手,便要仔细。如今府里男丁在外,更需内外严谨,俭省为上,莫要让人看了笑话,也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意有所指,厅内气氛微凝。
二夫人忙笑着打圆场。
“母亲说的是。不过碧桃这孩子向来妥帖,又是大嫂亲自教导出来的,账目定是清楚的。说起来,今年各庄子上的收成倒比往年还好些,冬日用度虽大,倒也能支应。只是年节将近,各府往来下人赏钱,又是一大笔开销。大嫂病着,碧桃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若有需要,儿媳也可帮着分担些。”
三夫人这时才轻声开口。
“二嫂有心了。不过碧桃既然管着,想必已有成算。只是……”
她目光轻轻扫过碧桃。
“我昨日恍惚听得下头人嚼舌,说疏影轩近日采买笔墨纸砚并些零碎用度,似乎比往日多了些?许是碧桃帮着理账,耗费心神,也是有的。”
碧桃心头一凛。
她近日确实因核对账目、书写信件,多用了一些纸墨,但都是份例内的东西,绝无超支。
三夫人此刻提起,看似随意,却时机微妙。
老夫人的目光果然转向碧桃,带着审视。
碧桃神色不变,从容道。
“三叔母人听得仔细。近日因协助夫人核对年节账目,与庄子、铺子来往信件增多,确比平日多用了些纸墨。所有支取皆在份例之内,有账可查,碧桃亦不敢擅专,每笔用度都记在疏影轩的日用账上,老夫人随时可查验。”
“哦?是吗?”
二夫人接过话头,笑容依旧温和。
“碧桃做事向来细致,我们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这年关节下,各处用度都大,下人们眼皮子浅的,见了主子多用些东西,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碧桃你也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嘛。”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说起来,前几日我房里的张嬷嬷倒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在后角门附近,瞧见疏影轩的丫鬟小满,鬼鬼祟祟跟外头一个货郎打扮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还递了个小包袱过去。我当时就斥了张嬷嬷,小满那孩子看着老实,定是给碧桃你办事呢。只是这风口上,瓜田李下的,总要注意些才是,免得落了人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