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钱嬷嬷粗重绝望的喘息。
薛林氏方才那番抽丝剥茧的揭露,将钱嬷嬷几十年的伪装和恶毒彻底剖开,血淋淋地摊在众人面前。
老夫人面色铁青,看向钱嬷嬷的眼神已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二夫人低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脊背僵硬,心中那点侥幸正一点点被寒意取代。
与此同时。
厅外廊下。
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那咳嗽声虚弱无力,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转向那处。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微微掀开一角,冷风趁隙灌入,烛火摇曳。
四安那张焦急惶恐的脸先探了进来,他身后,一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正扶着门框,艰难地稳住身形,正是薛允玦。
他显然是从病榻上强行挣扎起来的,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厚重的玄色狐裘,里面是月白色的寝衣,领口松垮,露出清晰伶仃的锁骨。
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嘴唇淡得发灰,唯有颧骨处因剧烈的咳嗽和情绪激动,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狐裘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羸弱不堪。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痛楚。
“三……三少爷!”
四安带着哭腔,想扶他进来,又不敢擅动。
薛允玦轻轻推开了四安搀扶的手,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顿地挪进了厅内。
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呼吸浅弱,那狐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更显得他摇摇欲坠。
他先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复杂地停留在了薛林氏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恍然,以及迟来了十几年的审视,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然后,他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薛林氏和钱嬷嬷中间的空地上,毫无预兆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三哥!”
“玦儿!”
碧桃和薛林氏几乎同时出声。
碧桃下意识想上前搀扶,薛林氏更是心头一紧,就要迈步。
“母亲,妹妹……别过来。”
薛允玦却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剧烈的喘息。
他抬起头,仰望着几步之外的薛林氏,那双总是带着阴郁疏离的眼眸,此刻被水汽浸润,清晰地映着薛林氏担忧焦急的面容。
“让儿子……跪着说完。”
四安扑通一声也跪在了他身后,泪流满面,想扶他又不敢。
薛允玦不再看旁人,只是定定地望着薛林氏,他的世界里好似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他唤了十几年“母亲”,却因旁人挑拨而不曾真正亲近过的嫡母。
“母亲……”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儿子……儿子不孝……儿子愚钝……听信奸人挑拨,受人蒙蔽多年,竟……竟对母亲心存怨怼,疏远冷淡,未曾尽过一日人子之孝……儿子……儿子枉读了圣贤书,枉为人子!”
他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滚滚落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眼泪来势汹汹,冲垮了他往日强撑的孤傲,只剩下一个与至亲隔阂了十几年的病弱少年,以及那迟来的悔恨。
“儿子从小体弱,缠绵病榻,自知是母亲的累赘……又听得身边人时常提及,说儿子这病是胎里带来的,说柳姨娘去得不明不白……说母亲……说母亲容不下我们母子……”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儿子便信了……便以为母亲厌弃儿子,以为这满府的富贵温暖都与儿子无缘,儿子只能守着这破败的身子,在静思斋那一方小天地里自生自灭,与药石为伴……儿子从未敢奢求母亲的疼爱,甚至……甚至故意躲着母亲,怕看到母亲眼中的厌烦,更怕自己这不堪的身子,辱没了母亲的门楣……”
他越说越痛,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单薄的身躯蜷缩着,在宽大的狐裘下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可儿子错了……大错特错!”
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面如死灰的钱嬷嬷,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又转向薛林氏,那恨意化作了无尽的愧疚。
“直到今日……直到今日儿子亲耳听见这毒妇的供认,听见母亲方才的剖析……儿子才知道,儿子这十几年过的,是何等糊涂!何等可笑!害死我生母、毒害我身子的,不是母亲,是这个口口声声是我‘姨娘姐妹’、‘忠心嬷嬷’的毒妇!挑拨我们母子关系,让我心怀怨怼不敢亲近母亲的,也是她!而我……而我竟将仇人当作依靠,将毒药当作良言,将母亲的宽容慈爱……视作虚伪客套!”
他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儿子愚昧。儿子该死,儿子对不起柳姨娘的生恩,更对不起母亲这十几年的养育庇护之恩。母亲非但没有因柳姨娘而迁怒于我,反而因为我是柳姨娘留下的唯一骨血,因为您身为嫡母的责任与慈心,处处维护,尽力周全我的用度,延请名医……甚至,甚至在您自己病中,还让碧桃妹妹常来看顾我……可儿子……儿子却因为小人的几句谗言,因为自己的自卑多疑,将母亲的一片真心,弃若敝履。母亲……您骂我吧,打我吧。儿子……儿子不配做您的儿子。”
这一番泣血般的忏悔,出自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病弱少年之口,其震撼远超任何巧言令色的辩白。
薛林氏早已泪流满面。
看着跪在地上瘦骨嶙峋哭得浑身颤抖的儿子,她心中那点因多年隔阂而产生的淡淡失落,此刻早已被汹涌的酸楚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不顾仪态地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扶起薛允玦。
“玦儿……我的儿……快起来,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
她的声音哽咽。
“不怪你……娘不怪你……是娘不好,是娘识人不清,竟让这等包藏祸心的毒妇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是娘没有早些察觉,没有好生看顾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还……还让她离间了我们母子!玦儿,你是个好孩子,你从来没有长歪,你只是……只是被坏人蒙住了眼睛,被病痛磨去了锐气……娘都知道,娘不怪你……”
她用力想拉起薛允玦,可薛允玦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仰着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母亲……您真的……不怪儿子?”
他怯生生地问。
“不怪,娘怎么会怪你?”
薛林氏用力摇头,泪水滴落在他的手上。
“是这毒妇太狡猾,太会做戏,她仗着是柳姨娘旧人,又装得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连我都险些被她骗了过去。我只当她念着旧主情分,会真心待你,却没想到她心肠如此歹毒,竟因一己私欲和龌龊心思,害了柳姨娘不够,还要来害你,更可恨她竟敢挑拨我们母子。玦儿,你受苦了…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柳姨娘…”
母子二人相顾流泪,那迟来了十几年的真情流露,那破除坚冰后的相拥,让厅中不少人都湿了眼眶。
连一向清冷的三夫人,都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低低叹了口气。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严厉之色稍缓,看向薛允玦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而对钱嬷嬷,那目光则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毒妇,你这天杀的毒妇。”
老夫人终于厉声开口,拐杖重重杵地,指着钱嬷嬷,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听听!你听听三少爷说的!你看看你做的孽!害死主母,毒害幼主,离间母子,盗窃构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薛家待你不薄,柳姨娘待你如姐妹,你便是如此报答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钱嬷嬷此刻已是万念俱灰,她知道再无翻盘可能。
听到老夫人的怒斥,看到薛允玦与薛林氏母慈子孝的场景,她心中那点扭曲的嫉妒如同毒蛇反噬,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伪装恐惧,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如同夜枭。
“哈哈……哈哈哈!良心?我有什么良心?我为什么要讲良心?!薛林氏!你有什么好?啊?不就是出身比我好点,命比我好点吗?凭什么你能做正头夫人,享尽荣华富贵,老爷敬你,儿女孝顺你,连这个病秧子现在也向着你!而我呢?我比柳氏那蠢货差在哪里?我比她更会伺候人,更懂得老爷的心思!可老爷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他宁可要柳氏那个木头美人,也不要我!我不过是用了点药,想求个名分,他竟那般羞辱我!推开我,骂我滚!”
她目光怨毒地扫过薛允玦。
“还有你!小杂种!柳氏死了,我照顾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心里何曾真正把我当回事?你跟你那死鬼娘一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明明病得要死了,还装什么清高孤傲?我让你喝药你就得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哈哈,看着你一天天衰弱,看着你被你嫡母‘厌弃’,我心里不知道多痛快!凭什么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我就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奴才?我偏要毁了你们!毁了你们所有人!”
她又看向薛林氏,眼中是彻骨的嫉妒。
“最可恨的就是你!薛林氏!你装什么贤良大度?装什么慈悲心肠?你不过是命好!老爷敬重你,不过是看中你娘家的势力和你会装模作样!我告诉你,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柳氏和我呢!我挑拨三少爷疏远你,你心里难道不难受?哈哈,我就是要让你难受!让你这高高在上的夫人,也尝尝被至亲疏远冷落的滋味!只可惜……只可惜没能彻底弄死这个小杂种,也没能把你拉下来!”
这番疯狂恶毒的言论,将她扭曲变态的心理暴露无遗,也彻底坐实了她所有的罪行。
厅内众人听得毛骨悚然,既震惊于她的狠毒,又鄙夷她的无耻。
薛林氏气得浑身发抖,将薛允玦护在身后,指着钱嬷嬷对老夫人道。
“母亲,此等丧心病狂、毫无人性之徒,多留一刻都是玷污我薛家门庭。儿媳恳请母亲,将此毒妇交由儿媳处置。柳姨娘之仇,玦儿之恨,还有她今日构陷之罪,儿媳要一并与她清算!”
老夫人面色阴沉如水,看着状若疯魔的钱嬷嬷,眼中杀机毕露。
她缓缓点头,声音冰冷如铁。
“此等恶奴,死不足惜,林氏,你既为当家主母,柳姨娘与三少爷又皆是你房中之人,便由你处置。务必要让她……付出代价。”
“儿媳领命。”
薛林氏挺直脊背,目光冷冽地看向星辰星瑞。
“将她拖下去,关入锦瑟院后的暗室,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待我稍后……亲自审问!”
“是!”
星辰星瑞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仍在疯狂挣扎的钱嬷嬷架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归厚堂。
钱嬷嬷那恶毒的诅咒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
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跪在老夫人脚边,身体微微发抖的二夫人身上。
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缓缓落在二夫人头顶,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老二家的,现在……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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