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她知道,钱嬷嬷的彻底倒台,意味着那堵最厚的墙已经崩塌,许多事情再也无法遮掩。
那些首饰的来源,张嬷嬷与刘管家的勾连,甚至……更深的谋划。
“娘!娘!”
“祖母!祖母开恩啊!”
两个身影从席间踉跄着扑了进来。
正是二夫人的一双儿女,大小姐薛允姝和七少爷薛允瑞。
薛允姝年方十五,已初具少女风姿,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发髻微乱。
薛允瑞年纪尚小,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只知道跟着姐姐哭喊。
两个孩子听了许久,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扑到二夫人身边,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朝着老夫人砰砰磕头。
“祖母!祖母饶了母亲吧!”
薛允姝泣不成声,声音凄楚。
“母亲……母亲她或许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可……可她也是为了我们二房,为了这个家啊!母亲这些年打理二房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祖母更是晨昏定省,从未懈怠……求祖母看在孙女儿和弟弟尚且年幼的份上,看在母亲多年侍奉的份上,从轻发落吧!孙女儿愿代母受罚!”
薛允瑞也抽噎着,稚嫩的声音带着恐惧。
“祖母……瑞儿要娘亲……不要罚娘亲……大伯母,大伯母您最心善了,您替娘亲求求情吧!娘亲知道错了,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两个孩子哭得真情实感,尤其是薛允瑞那依赖又害怕的眼神,让厅中一些心软的下人也不禁侧目。
到底还是孩子,母亲再不好,也是他们的天。
二夫人被儿女这一抱一哭,她顺势搂住一双儿女,眼泪再次滚滚而落。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老夫人和薛林氏,声音哽咽。
“母亲…大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抚着儿子的头,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被…被那钱嬷嬷和刘管家他们蛊惑,被那些虚妄的念头迷了眼!我…我就是看不惯大嫂事事都管着,觉得若是我能掌家,定能做得更好,能让我的姝儿和瑞儿过得更好些…我糊涂啊!我竟信了他们的鬼话,以为…以为只要让大嫂出些差错,母亲就会…就会…”
她只是不住流泪。
“那些首饰……是我让张嬷嬷偷偷拿出去,交给钱嬷嬷的,本是想……是想等钱嬷嬷‘揭发’大嫂时,作为‘赃物’的一部分,坐实她的罪名……我没想到钱嬷嬷竟如此恶毒,背地里还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我更没想到她会反咬一口……母亲,大嫂,我只是一时嫉妒,一时糊涂,绝无害人之心啊!求你们看在两个孩子还小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愿意交出所有钥匙对牌,安心在房里吃斋念佛,再也不问府中之事!只求……只求不要让我离开我的孩子……”
她这番“忏悔”,将主要罪责推给了钱嬷嬷和下人,自己只认了个嫉妒糊涂的罪名,又大打亲情牌,试图以儿女年幼来博取同情。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相拥哭泣的母子三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儿孙女,看着他们这般模样,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她更清楚,若今日轻轻放过,家法规矩何在?
日后人人效仿,这薛家内宅岂不永无宁日?
她正要开口,一直静立旁观的碧桃,却忽然上前一步。
“祖母。”
碧桃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打破了那份刻意营造的悲情。
“二叔母所言,或许有几分是实情,她或许最初只是被嫉妒蒙蔽。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二夫人。
“有些事,绝非一句‘糊涂’、‘受人蛊惑’便能遮掩过去的。”
她转向老夫人,语气凝重。
“祖母,孙女儿还有一事要禀。方才在查证钱嬷嬷与刘管家之事时,孙女儿的人还查到,负责此次佛堂修缮的工匠头领,与刘管家交往甚密,且此人曾在酒后向人吹嘘,说此次修缮是桩‘肥差’,不仅工钱丰厚,还有‘贵人’额外打赏,让他务必在‘关键处’做得‘仔细’些。”
老夫人眼神一凝。
“关键处?何意?”
碧桃抬眼,目光扫过二夫人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孙女儿觉得蹊跷,便斗胆请星辰和星瑞暗中又去查探了那已修缮完毕的佛堂,尤其是……悬挂先人牌位和佛像的正梁与匾额之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寒意。
“这才发现,那正梁与墙体连接处的榫卯,似乎被人动过手脚,新旧痕迹不一,且有被刻意掩盖的松动迹象。而最上方那块匾,其悬挂的铜环与木楔,也有被磨损和替换的痕迹,远不如其他处牢固。若在祭拜之时,人多走动,或是有稍大些的震动……”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但厅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碧桃,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能够想到那一层意思。
若在祭拜时,正梁或匾额突然坠落……
那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惊扰先灵,重则……砸死人命。
而负责监工修缮的,正是薛林氏。
届时,一个监工不力,亵渎先灵,甚至蓄意谋害的罪名,足以将她彻底打入深渊,永不翻身。
“毒妇!你这天杀的毒妇!”
老夫人猛地站起,因极致的愤怒而浑身发抖,拐杖指着二夫人,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你……你竟敢在佛堂动手脚,你竟敢拿先人的安宁、拿阖府的性命来赌!你……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你对得起薛家的列祖列宗吗?!林氏何处对不起你,你竟要用如此恶毒的手段置她于死地,还要拉上众人陪葬?!”
这一下,连原本因为薛允姝姐弟求情而略有迟疑的老夫人,也彻底被点燃了怒火。
佛堂是她的逆鳞,触碰者,绝无宽恕可能。
二夫人知道,一切都完了。
碧桃这最后的一击,彻底将她钉死在了罪恶的柱子上。
所有的伪装,在谋害人命、亵渎先祖这样的罪行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脸上那楚楚可怜的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怨毒。
她猛地推开身边的儿女,霍然站起,原本柔顺低垂的眼角眉梢,竟透出凌厉。
她娘家是开武馆的,她自小耳濡目染,虽不算高手,但比起寻常深宅妇人,动作却要敏捷利落得多。
“怪我?都怪我?!”
她声音尖厉,不再掩饰,目光如淬毒的刀子,死死剜向薛林氏。
“薛林氏,你装什么贤良淑德。装什么大度容人!若不是你占着大房的位置,死死把着掌家大权,我何至于此?!我的姝儿论才貌哪点比你那碧桃差?我的瑞儿也是薛家正经的孙子,可在这府里,我们二房得到过什么?!好的都是你们大房的,我们只能捡剩下的,我不甘心,我就是要你死!要你身败名裂!要你把一切都吐出来!”
她越说越激动,状若疯魔。
而后,她以极快的速度,抬手拔下了自己发髻上一根看似寻常的赤金簪子。
那簪子一头磨得异常尖锐,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谁也没想到,一个深宅妇人,竟会在发间藏着如此凶器。
“都怪你!去死吧!”
二夫人厉喝一声,趁着所有人都被她的疯狂言论和突然动作惊住的刹那,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几步之外的薛林氏猛扑过去。
她眼中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手中尖簪直刺薛林氏心口。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
薛林氏惊愕之下,竟忘了闪避。
常嬷嬷离得稍远,惊呼着扑来已是不及。
老夫人和其他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凶骇得呆住。
只有一直紧盯着二夫人每个细微动作的碧桃,在她拔簪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干娘小心!”
碧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硬生生撞开了有些发愣的薛林氏,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了二夫人疾刺而来的尖簪之前。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那根尖锐的金簪,大半没入了碧桃的右肩胛下方。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莲青色的衣襟,也溅上了二夫人狰狞的脸。
“碧桃!”
薛林氏被撞得一个踉跄,站稳后回头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尖叫。
“小姐!”
星辰星瑞目眦欲裂,几乎同时暴起。
星辰一脚狠狠踹在二夫人腰侧,将她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星瑞则已闪电般上前,扶住了软软倒下的碧桃。
一直强撑跪地,目睹了母亲与碧桃真情流露而心潮难平,又亲耳听到二夫人恶毒阴谋而浑身发冷的薛允玦,只觉得那利刃入肉的声音仿佛也扎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正看见碧桃肩头洇开的刺目鲜红和她软软倒下的身影。
“碧……碧桃妹妹……!”
他骨节泛白,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身后的四安死死托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迟来的孺慕温暖尚未散去,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为他查明真相,此刻又豁出性命保护他母亲的妹妹倒在血泊中。
“碧桃妹妹!”
他终于嘶声喊了出来,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推开四安的搀扶,踉跄着就要扑过去,可病弱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没走两步,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闷响,他却浑然不觉,手肘撑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被众人围住的碧桃,目光中的急切,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三少爷!”
四安哭着扑过来想扶他。
“别管我…去看…去看碧桃妹妹…”
薛允玦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他甩开四安的手,固执地用手肘,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碧桃的方向挪动。
玄色狐裘拖在地上,沾染了尘土,更衬得他身形单薄狼狈。
苍白消瘦的脸上,泪水混合着冷汗肆意流淌,那双总是沉寂或带着疏离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望着人群缝隙中碧桃那刺目的血色。
“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大夫…大夫呢…”
他一边艰难挪动,一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厅内顿时大乱。
惊呼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二夫人被踹倒在地,簪子脱手,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瘫在那里,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忽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没死……没刺中要害……可惜……可惜啊!薛林氏,算你命大!有这个小贱人替你挡灾!哈哈哈……你们都该死!都该死!”
她头发散乱,眼神涣散,又哭又笑,显然已是精神彻底崩溃,疯癫了。
薛林氏哪里顾得上她,扑到碧桃身边,看着那深深扎入的簪子和汩汩涌出的鲜血,吓得手脚冰凉,眼泪决堤般涌出。
“桃儿!我的桃儿!你怎么样?你别吓娘!大夫!快叫大夫!去请周大夫!快啊!”
碧桃倒在星瑞臂弯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看向焦急万分的薛林氏,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意,气若游丝。
“娘……娘亲没事……就……就好……”
说完这句,她眼皮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桃儿——!”
薛林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紧紧抱住昏迷的碧桃,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娘不许你有事!不许!”
老夫人也被这惊变骇得脸色发白,厉声吩咐。
“快!把碧桃小心抬到暖阁,李嬷嬷,你亲自带人去请周大夫,再去个人,把二夫人……把这毒妇给我捆了,堵上嘴,关到柴房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但这一次,混乱中带着浓浓的悲愤。
下人们慌忙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碧桃抬走,薛林氏紧紧跟在旁边,泪流不止。
星辰星瑞面色铁青,如同两尊煞神,将胡言乱语的二夫人粗暴地拖了出去。
薛允玦终于勉强挪到近前,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碧桃垂落的手,却在即将碰到时,又像是怕碰疼了她,倏地缩回。
他看着碧桃被抬走,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最终力竭,眼前一黑,也晕厥过去,被惊慌的四安和另一个小厮慌忙扶住。
“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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