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轩内室,门窗紧闭,唯恐一丝寒风侵入。
地龙烧得暖融,角落的鎏金炭盆里,银骨炭泛着暗红的光,偶有极轻微的“噼啪”声,是这静谧中唯一的响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气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拔步床的帐幔只挽起一半,碧桃静静躺在锦被之中,那张素日里莹润鲜活的脸,此刻白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唇上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纤长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显露出些许轮廓。
她肩上的伤处包裹得严实,洁白的棉布在烛光下有些刺眼,边缘处,一点极淡的胭脂色的痕迹泅了出来,看得人心里头发慌。
薛林氏就坐在床边的梨花木圆凳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头发只是松松绾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几缕碎发散在额边鬓角,也顾不得拢一拢。
身上一件半旧的莲青色缠枝纹棉袄,袖口处沾了些药渍,颜色深了一块。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蜡黄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浓重得骇人,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灼人,一眨不眨地凝在碧桃脸上。
“夫人,您多少用点粥吧。”
大丫鬟春熙端着一个黑漆小托盘,上面是一碗熬得烂烂的粳米粥,并两碟清淡小菜。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您这样熬着,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姐若是知道,该多心疼。”
薛林氏恍若未闻,只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未曾偏移分毫。
春熙眼圈一红,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常嬷嬷。
常嬷嬷叹了口气,走上前,接过托盘,挥挥手让春熙先下去。
她将粥碗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低声道。
“夫人,老奴知道您心里苦,放不下姐儿。可您也得顾着自个儿。您若是再倒下了,姐儿醒来,靠谁去?这府里……还能指望谁真心疼她?”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重重砸在薛林氏心上。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常嬷嬷一眼。
那眼里布满红丝,盛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嬷嬷。”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吃不下。一闭眼,就是桃儿推开我,那剪刀扎进去的样子……是我没用,护不住她,反要她来护着我。”
眼泪无声地滚落,她也不去擦,任由其滑过消瘦的脸颊。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她,心里才踏实些。我怕……怕我一走开,她……她就不肯回来了。”
“夫人快别这么说!”
常嬷嬷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拿起温在热水里的软巾,轻轻替薛林氏拭泪,又擦了擦她干裂的唇。
“姐儿吉人天相,心又善,老天爷会保佑的。周大夫不是说了吗?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伤口没再恶化,高热也退了些许,只要好生将养,用好药慢慢补着气血,会醒过来的。”
薛林氏怔怔地听着,目光又转回碧桃脸上,喃喃道。
“对,周大夫说了,会醒的……我的桃儿最是坚强,定会醒的。”
常嬷嬷趁势端起粥碗,舀了一小勺,吹温了,递到薛林氏唇边。
“夫人,就当是为了姐儿,您也得保重。多少吃一口,才有力气守着姐儿,等着她醒啊。”
薛林氏看了看那勺粥,又看了看女儿苍白的面容,终于微微张开嘴,咽了下去。
粥是什么滋味,她全然不知,只是麻木地吞咽着。
常嬷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小半碗粥下去,便不再勉强,又端来温水让她漱了口。
刚收拾好,小丫鬟秋纹端着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浓褐色的药汁在青瓷碗里荡漾,苦涩的气味瞬间压过了其他。
薛林氏立刻伸出手。
“给我。”
她接过药碗,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常嬷嬷已熟练地取来一个小小的银匙,又备好了几块洁净的软巾垫在碧桃颈下。
薛林氏在床边坐下,身子微微前倾,用银匙舀起一勺药,格外小心地送到碧桃唇边。
碧桃的唇闭得紧,她只能用匙边极轻极柔地撬开一道缝隙,然后将药汁慢慢倾入。
褐色的药液流进口中,却因昏迷之人无法自主吞咽,大半顺着嘴角溢了出来,立刻染湿了雪白的软巾。
“桃儿,乖,咽下去……”
薛林氏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带着无尽的怜惜。
“喝了药,伤才能好,才有力气醒过来看看娘……”
她又舀起一勺,重复着方才的动作。
常嬷嬷在一旁紧紧盯着,一见药汁溢出,立刻用温软的棉巾轻轻吸拭干净,动作又快又稳,生怕慢了半分,那药汁会刺激到皮肤,或是流进耳朵里。
一碗药,喂了足足两刻钟。
喂完时,碧桃的唇边、下颌、脖颈处的软巾都已浸染了药色。
薛林氏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端碗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常嬷嬷一边利落地为碧桃擦拭干净,换上新的软垫,一边低声道。
“夫人,比昨日好些了,今日咽下去的,瞧着多了一成呢。这就是好转的迹象。”
薛林氏仔细看着碧桃的喉咙,似乎确实看到了一下轻微的吞咽动作,黯淡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是么?嬷嬷你也看见了?她咽下去了,是不是?”
“是,是,老奴看得真真儿的。”
常嬷嬷连声应道,将用过的棉巾放入一旁铜盆,示意秋纹端出去,又拧了新的热帕子递给薛林氏。
“夫人您擦擦手。您看,姐儿知道您在,知道喝药才能好,心里明白着呢。”
薛林氏接过帕子,却先俯身,给碧桃擦了擦嘴角上的药,又理了理她鬓边微湿的头发。
女儿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低热未退。
她的心又揪紧了。
“炭火是不是旺了些?桃儿发热,会不会觉得燥?”
她转头看向炭盆。
“回夫人,奴婢一直看着呢,用的是无烟银炭,火头温着,不敢太旺,怕燥了烟气呛着小姐;也不敢太弱,怕冷了寒气入体。”
守在炭盆边的小丫鬟夏露连忙低声回话,手里拿着小小的铜火箸,极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炭块,让热量散发得更均匀些。
薛林氏点点头,略略放心,又道。
“参汤呢?周大夫说今日要加一味阿胶的,熬上了吗?”
“常嬷嬷早就吩咐了,厨上杜妈妈亲自看着,用文火慢慢煨着,已有一个多时辰了,说是再有一刻钟就能滤出来送来。”
夏露细声回禀。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挑起,春熙又进来了,这回手里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夫人,参汤好了。”
她打开食盒,端出一个带盖的甜白瓷盅,揭开盖子,一股带着药香的温热气息飘散开来。
这参汤与汤药不同,是补气血的,需得慢慢喂,更要防止呛咳。
薛林氏依旧亲力亲为,用小汤匙一点点地喂。参汤比药汁浓稠,喂起来更需耐心。她一边喂,一边低低地跟碧桃说话,仿佛女儿只是睡着了,能听见她的絮语。
“桃儿,这是老参汤,加了阿胶,最是补血养气。你流了那么多血,得一点一点补回来……别怕苦,这汤是甜的。”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柔和,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母亲的心疼。
“这次是娘不好,是娘没护住你……”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滴在碧桃的手背上。
“桃儿,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你要什么,娘都给你。你不是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石头印子吗?娘托人去找,去找田黄的,鸡血石的,芙蓉石的……你不是爱看游记杂书吗?娘让你哥哥去搜罗,去江南,去塞北,把所有有趣的书都给你找来……等你大好了,娘带你去城外的云台寺住上几日,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漫山遍野的……咱们还可以去庄子上住一阵。”
她絮絮地说着,从过往的温馨,到未来的许诺,仿佛要将一生所能给予的疼爱,都在这昏迷的床榻前许诺殆尽。
内室里静谧无声,只有炭火的微响,和她低哑哽咽的述说。
常嬷嬷背过身去,偷偷抹泪,春熙和夏露也红了眼眶,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夜色,又一次悄然笼罩了疏影轩。
薛林氏依旧没有去休息的意思。
常嬷嬷知道劝不动,只得让丫鬟们搬来一张铺了厚厚褥子的贵妃榻,放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既能随时照看碧桃,又勉强能让薛林氏倚靠片刻。
“夫人,您不去床上躺,就在这榻上歪一歪,闭闭眼也好。老奴就在这儿守着,姐儿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您,绝不敢误事。”
常嬷嬷几乎是恳求了。
薛林氏看着碧桃沉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常嬷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终究一软。
这几日,常嬷嬷又何尝好好休息过?
既要操心碧桃,又要顾全自己,里外打点,人也瘦了一圈。
“嬷嬷,你也去歇会儿吧,让春熙她们轮值守着就行。”
“夫人不歇,老奴如何能歇?”
常嬷嬷摇头。
“老奴陪着夫人,心里才安稳。”
薛林氏知道老嬷嬷的倔脾气,不再多言,终于依言在贵妃榻上侧身躺下,身上盖着一条绒毯。
她的脸依旧朝着拔步床的方向,眼睛睁着,看着帐幔里女儿朦胧的身影。
碧桃:倘若我要娘亲的几个好儿子呢?ヾ(??ヮ??)?”
薛林氏:给你给你,桃子想要什么娘亲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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