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的心,被他这番剖白搅得如同春水乱皱。
偏生他说得那般情真,字字句句都敲在她心坎最软的那处。
奈何她此刻,肩上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梦境里荒唐的温存,眼前又是他这副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的模样。
真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呀……”
碧桃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三分无奈,却裹着七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她没再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温热汗湿的掌心微微蜷了蜷。
“什么死不死的,什么角落缝隙……净说些傻话。”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你好生将养,把身子骨养得结实些,比什么都强。干娘心里念着你,我……我也看着呢。”
这算不上承诺,甚至有些含糊其辞。
可听在薛允玦耳中,却如同仙乐。
他眼睛倏地亮了,那泪光还悬在睫毛上,却已漾出璀璨的笑意,像是阴霾尽散后骤然洒落的阳光。
“姐姐……”
他喃喃唤着,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将脸又往她手背上贴了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那动作,果真像极了讨好主人的小狗,带着无尽的依赖。
掌心传来他脸颊微湿的温热,和细腻皮肤摩擦的微痒。
碧桃心尖也跟着一颤,那股麻痒顺着血脉悄悄蔓延开。
“三哥。”
碧桃的指尖停在他唇角。
“你既把心给了我,我便接了。只是你要想清楚,接了,便再也要不回去。日后我若偏心旁人,冷落了你,或是……又招惹了新的‘麻烦’,你可不能反悔,不能……像今日这般哭鼻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清楚楚。
她允了。
允了他那份炽热、卑微又执拗的心意。
薛允玦只觉得一股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甚至眩晕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喜悦。
“不反悔!绝不反悔!”
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保证。
“姐姐便是我的天,姐姐怎样都好!我只要姐姐肯要我,怎样我都欢喜!”
碧桃看着他这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软的酸胀。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
“瞧你这点出息。快把眼泪擦擦,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薛允玦连忙用袖子胡乱抹脸,却越抹眼泪掉得越凶,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破涕为笑,那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所有阴郁,是碧桃从未见过的鲜活。
“我……我这是高兴的。”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脸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碧桃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头那点温软里,又悄悄渗出一丝涩意。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画着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辨不清的迷茫。
“我这样……会不会太坏了?”
她没看他,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白皙纤长,他的手掌宽大,因常年病弱而骨节分明,此刻却稳稳地包裹着她,传递着不容置疑的温热。
“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不该贪心……却还是……”
却还是抗拒不了这份滚烫的真心,舍不得推开这送到眼前,任她予取予求的少年情意。
薛允玦几乎是立刻摇头,力道大得带起一阵微风。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急切而坚定。
“才不是!姐姐怎么会坏?”
他俯身,凑得更近些,清亮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不给她丝毫闪躲的余地。
“姐姐是天底下最心软、最慈悲的人。”
他语气虔诚,像是陈述某种真理。
“姐姐看路边野猫可怜,会去救;看母亲伤心,会豁出命去护;看我……看我从前那般自苦,哪怕我冒犯过你,你也从未真正厌弃,还为我查明真相,救我性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彩,爱意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流淌。
“姐姐,你不是贪心。你是……心太大了,装得下太多人,想温暖太多人。就像庙里的菩萨,低眉垂目,看的却是芸芸众生。菩萨慈悲,难道会嫌跪在脚下的信徒太多吗?”
碧桃被他这荒谬又郑重的比喻惊得怔住,脸上瞬间飞起红霞。
“胡说什么……我怎么能跟菩萨比……”
“怎么不能?”
薛允玦截断她的话,语气更加热烈,带着少年人不讲道理的笃信。
“在我心里,姐姐就是菩萨。菩萨普度众生,是功德。姐姐待我们好,让我们心生欢喜,活得像个人,怎么就不是功德了?”
他的逻辑自成一派,歪得理直气壮,却又奇异地敲在碧桃心坎上。
“星辰、星瑞、铁牛哥,还有二哥……我们这些人,是姐姐让我们知道了暖,知道了甜,知道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姐姐,你这不是坏,是善。是天大的善。你给了我们活气儿,我们满心感激,恨不得把命都掏给你,这难道不是善有善报?”
碧桃的脸更红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想反驳,却被他这一套套的“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蹦跳得厉害。
薛允玦见她羞窘,眼底笑意更深,得寸进尺地又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她敏感的耳廓。
“所以啊,姐姐千万别说什么‘坏’。你是在行善积德呢。至于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我们这些受了恩惠的,自然要争着对姐姐好,把姐姐哄开心了,让姐姐觉得这‘善’行得值,行得快活……这才是正道,是不是?”
他歪着头看她,眼神清澈又炽热,仿佛在探讨什么正经学问,可那话语里的缠绵之意,却丝丝缕缕地将她缠绕。
碧桃只觉得耳根都烫得快要烧起来,被他这番颠倒是非、却又情深意切的诡辩搅得心慌意乱。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着。
想瞪他,可对上那双盛满星光和她的倒影的眼睛,那点嗔怒怎么也聚不起来。
最后,她只能咬着下唇。
“……歪理邪说。”
薛允玦笑了,那笑容如同春冰乍破,带着满满的得逞后的欢欣,和无限的眷恋。
“是不是歪理,姐姐心里知道。”
他不再逼她,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依旧滚烫的手背上,满足地蹭了蹭,像只终于得到主人抚摸的小兽。
碧桃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眼前这人还不依不饶,一边蹭着她的手背,一边继续用那套“菩萨善行”的歪理,在她耳边絮絮低语。
“姐姐心善,不忍见我们任何一人孤苦,这分明是大慈悲……”
他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后。
让她不由得一颤。
“我们得了姐姐的暖,自然要千百倍地还回去,让姐姐也暖,也欢喜…这是天道循环,姐姐说是不是?”
碧桃被他蹭得手背发痒,耳根更是烫得快要滴血,那股麻痒顺着脊椎骨往上爬,搅得她心乱如麻,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他这些歪理邪说,明明荒唐得可笑,偏生又被他用那样虔诚热烈的眼神说出来,倒像是真的一般,搅得她心湖涟漪不断。
她忍无可忍,猛地偏过头,想瞪他一眼,让他闭嘴。
可这一偏头,角度却正好。
她的唇,不偏不倚,轻轻擦过了他犹自带着笑意微微上扬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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