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她的手,在那心跳如擂鼓的地方,轻轻压了压。
“姐姐,它早就认得你了。为你跳,为你疼,为你怕得快要碎掉……也为你,死而复生,欢欣鼓舞。”
“它不听我的了。”
他低喃着,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却依旧惶恐不安。
“如今,它是你的。连同这条你救回来的命,这副你保全下来的躯壳,这颗……早就不属于我的心。”
“我的一切,早就是你的了。”
“你……还要不要?”
“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那些话,不是话本子看来的敷衍,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把自己完整交付给你的方式。或许你觉得荒唐,觉得我不自量力……可我控制不住。姐姐,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心里就装了你,再容不下其他了。”
碧桃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震住了,揪着他耳朵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她怔怔地看着他流泪的眼睛,那里面的情感如此真实,砸得她心口发闷,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很久……以前?”
她喃喃重复。
“嗯。”
薛允玦点头,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不知不觉也滑下的泪,动作珍重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姐姐还记得你养的那只小白猫,小雪吗?”
碧桃点头,小雪是她偶然在花园角落救下的,当时瘦骨嶙峋,后腿还带着伤。
“那日,心情糟透了,觉得这世上一切都没意思。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蹲在墙角,裙角沾了泥也不在意,那么小心地给那只脏兮兮的小猫清理伤口,上药,还把偷偷藏的点心掰碎了喂它。你对着那只猫笑,那么温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浓。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光。”
“还有一次,在漱玉院,我那么失态,甚至对你亮了刀子……你非但没吓跑,还跟我说了你的身世。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勇敢,又这么……让人心疼。”
碧桃听着,那些早已淡忘的细节,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清晰起来。
“还有量衣那次……”
薛允玦耳根更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钱嬷嬷故意引你进来,我以为是她又来……说那些恶心的话,做那些恶心的事,才口不择言。后来发现是你,我……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那时定然觉得我很不堪吧?可你给我量尺寸的时候,离我那么近,手指偶尔碰到我的衣服……我紧张得几乎不会呼吸,心里却又卑劣地渴望那一刻能再久一点。”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底。
“还有我认母亲做干娘那天。如果不是你来叫我……钱嬷嬷给我下了药,我虽然把她赶跑了,可药性发作,浑身像火烧,又冷得打颤,我以为我那次真的熬不过去了。是你,给我泡冰水,用那么凉的毛巾一遍遍给我擦身,还……还帮我按摩缓解。你的手那么凉,可碰到我的皮肤,我却觉得更烫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苦笑一下,带着无尽的自嘲。
“可我有什么资格呢?一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一个连自己生母怎么死的都查不清的糊涂虫,说不定明天就咯血而亡了。我拿什么喜欢你?拿什么许诺未来?我只能看着,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死死摁在心底最深处。甚至……”
他的声音陡然艰涩起来,带着清晰的嫉妒。
“甚至看着你和二哥……在假山后面,他亲你。我躲在树后,手脚冰凉,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遍又一遍。我羡慕他,嫉妒他,恨他为什么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靠近你,拥有你……可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是这副鬼样子!”
碧桃彻底怔住。
假山后……她和薛允琛亲吻,他居然看见了?
薛允玦的情绪激动起来,他握住碧桃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如雷,急促而有力。
“姐姐,我知道我不对,我知道我贪心,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念头……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如今,阎王爷暂时不收我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什么都不敢多求,真的……”
他仰起脸,泪水蜿蜒而下,眼神里充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渴望。
“姐姐,你能不能……也分一点点位置给我?不用多,就一点点,角落也好,缝隙也罢。让我能看着你,守着你,报答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行。我会很快好起来的,我会变得有用,不会一直是你的拖累……姐姐,求你了,别赶我走,别……别不要我。”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哀切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宣判。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清冷孤傲的三少爷影子。
碧桃的心,早就被他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她轻轻抽回被他紧贴在心口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胸膛剧烈的余震。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玦儿…你既知道你二哥…他出征前,特意嘱咐过我,要好生照顾你。你如今这般…你叫我如何面对他?”
薛允玦听到后,眼神暗了暗,但随即抬起。
眸子里头亮晶晶的。
他向前膝行半步,离床榻更近,几乎要靠在碧桃身侧,仰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绝望深情的语调。
“姐姐自然是在好生照顾弟弟啊。”
他语气缠绵悱恻。
“弟弟如今心里畅快了些,病也好得快了,姐姐照顾得这般好,二哥若是知道,只会感激姐姐,怎会怪罪?”
他顿了顿,眼神幽幽。
“至于别的……是弟弟自己心思歪了,是弟弟勾引的姐姐,要怪也应当怪我,与姐姐何干,千错万错也怪不得姐姐身上来?姐姐又未曾应允我什么。我们……我们不与二哥说道,不就好了?”
他见碧桃蹙眉不语,便又放软了声音,近乎哀求地蹭了蹭她放在床沿的手背,像只讨好主人的猫儿。
“好姐姐,你心最软了,最是慈悲。你看不得路边野猫受苦,看不得我母亲伤心,也看不得我从前那般自苦……如今,你就当再发一次慈悲,容我在你心里,占一个最小的角落,好不好?我不用你承诺什么,不用你为难,只要……只要你别推开我,别让我连远远守着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歪理一套套,却又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摆到最低微的尘埃里去。
碧桃被他这番歪缠说得心乱如麻,指尖微微蜷缩。
她看着眼前这张染着泪痕和红晕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能再含糊下去。
有些事。
无法一错再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然。
“玦儿。”
她唤他,声音很轻,却清晰。
“有些事情,我当让你知道。我不想骗你,也不想你日后……后悔。”
薛允玦立刻屏住呼吸,专注地望着她。
“姐姐说,我都听着。”
那模样,乖巧得令人心颤。
碧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除了你二哥……这些年,我心间,也并非空无一人。”
薛允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
“星辰和星瑞,你是知道的,他们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碧桃说着,观察着他的反应。
“还有……铁牛哥。他待我极好,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我……我是个贪心又糊涂的女子,心肠不够硬,他们都要在我跟前伺候我,我便应下了。玦儿,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并非你想象中那般完美无瑕,更非从一而终的贞洁烈女。我的心……可能分成了好几份,连我自己都理不清。这样的我,你可还愿意……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是震惊?
是退缩?
还是厌恶?
薛允玦确实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泪珠将坠未坠。
他沉默的时间比碧桃预想的要短。
很快,那眼底深处的暗涌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更为坚定的神色。
“姐姐肯告诉我这些……我只有欢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这说明,姐姐待我与待旁人,终究是有些不同的,至少……你愿意让我知道这些。”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一触即分,带着无限的珍视。
“姐姐说自己是多情女子……”
他重复着这个词,舌尖仿佛品咂着其中的滋味,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执着地望进碧桃眼底。
“那我便做姐姐心上,最死心塌地的一个。”
碧桃怔住,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回应。
薛允玦继续道,语气渐渐有了力量,不再是全然的卑微,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温柔决绝。
“星辰、星瑞、铁牛哥,还有二哥……他们都能保护姐姐,呵护姐姐,给姐姐不同的慰藉。可他们总有不在的时候,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他目光灼灼。
“那时,便有我来。我来补上那空缺,我来做那个姐姐随时需要,随时都在的影子。”
“姐姐不必为难,不必觉得对不起谁。”
他语速加快,像是急于将自己的全部心意和盘托出。
“若姐姐怕他们知晓,恼了姐姐,那……那我便不与他们说。我只跟姐姐好,只让姐姐一个人知道。我们偷偷的,悄悄的……就像现在这样。姐姐想要我在跟前伺候,我便是姐姐最听话的玦儿;姐姐嫌我烦了,想一个人清净,或是要与他们相聚,我立刻躲得远远的,绝不多看一眼,绝不多说一句。我只要能偶尔得姐姐一个眼神,知道姐姐安好,心里……心里便是满满当当的了。”
他说着,眼眶又有些红,却努力笑着。
“姐姐,你说我傻也好,说我痴也罢。这条命是你给的,这颗心早就是姐姐的。我不求独占,只求一个容身之处。他们能给姐姐的,我或许给不了全部,但我能给姐姐的,是我的全部,毫无保留,生死相随。”
他最后几乎是呢喃着,重复道。
“我愿意的,姐姐。多小的位置,多隐蔽的角落,我都愿意。只要……你别丢下我。”
内室再次陷入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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